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光未透，江面泛着铅灰色的冷调。
申婵已经站在青石镇的工地上。
沾着露水的工装紧贴肩背，安全帽檐下的眼神比天色更沉。
正与早班工人一同核验新到的围堰材料，手指划过冰冷的卷材表面，触感细微的颗粒感让他保持高度警觉。
每一个数字，每一处接缝，此刻都重如千钧。
顾清音和罗欣也到了。
两人眼下都带着浓重的青影，是彻夜推演方案留下的痕迹，但瞳孔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光火。
鏖战，应急方案的骨架总算搭了起来。
“双层高密度聚乙烯膜，2.5毫米厚，热熔焊接加密封胶双重保险。”
顾清音的声音有些沙哑。
却异常清晰，她指着材料。
像在陈述一道不容有失的军令，“这是目前能确保防渗的最佳选择。
但水下施工，尤其是夜间和能见度低时的精准焊接，容错率几乎为零。”
“施工队？”
申婵问，目光仍流连在材料规格单上。
“省水利工程局下属的专业队伍，下午三点前抵达。”
罗欣接话，语气笃定中藏着一丝紧绷。
“带队的是我师兄，技术和人品都过硬。即便如此，我已要求全过程无死角录像，每一个焊点都必须有独立编号的高清照片佐证，归档备查。”
她的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平板边缘，泄露了内心的压力。
“保密。”申婵吐出两个字。
“作业区已用隔音围挡封闭，理由是按爆炸案后安全规程进行‘深度结构检测’。”
顾清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所有参与人员，从工程师到搬运工，全部签署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通讯设备集中管理。
但是申镇长……”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动作太大，就像试图在暗室里藏起一头大象。那些一直盯着这里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不需要永远瞒住。”
申婵望向雾气氤氲的江心，那里藏着即将面对的深渊。
“只要一周，甚至更短，把最致命的部分封装隔离，我们就有了主动权。”
手机震动突兀响起，是林茹曦的专属铃声。
申婵心头莫名一紧，迅速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
“申婵，立刻来县医院一趟。
”林茹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只在最严峻时刻才会出现的冷静锋锐。
“苏婉晴要见我们，事情有变。”
“具体？”
他追问，目光已不自觉扫向工地入口。
“电话里不便说。来了就知道，尽快。”
通话结束。申婵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几秒内，各种糟糕的推测已如冰水般涌过脊椎。
华东设计反悔？
资金链突发问题？
抑或是苏婉晴通过自己的渠道，发现了比江底污染更可怕的隐患？
他迅速向罗欣和顾清音交代了几句，随即驱车驶向县医院。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
林茹曦语气里的那份凝重，非同寻常。
赶到病房时，林茹曦已先一步到达。
她手臂上的绷带换了新的，平整妥帖，衬得她略显苍白的脸更添几分病中的清倔。
苏婉晴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额角的纱布边缘隐约透出药色。
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那位华东设计的高管垂手立在一旁，脸色是压抑着的铁青。
空气里有种一触即发的凝滞感。
“林书记，申镇长，请坐。”
苏婉晴没有寒暄，甚至省略了目光交汇的礼节，直切核心。
“半小时前，我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
林茹曦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申婵则微微眯起了眼。
“用了变声器，但对我们内部的项目进度、资源调配细节了如指掌。”
苏婉晴的声音平稳。
却像绷紧的琴弦。
“对方明确警告，如果我们坚持按原计划处理江底污染。
他有能力让华东设计在清江、乃至全省范围内的在建和待建项目‘全面受阻’。
并且，‘善意提醒’我。
公司正在申报的省重点实验室项目。
某些关键的‘历史补充材料’一旦公开，评审结果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转变’。”
赤裸裸的要挟，精准打击在企业的命脉上。
“录音了？”
申婵问，声音低沉。
“录了。
但技术初步反馈，来源是难以追踪的网络虚拟号码。”
苏婉晴将旁边的一份纸质报告推向他们。
“更棘手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