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躲前女友,我带儿子在小县城摆地摊。
本以为这辈子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我三岁的儿子,开着二十块钱的遥控车,精准命中了一辆迈巴赫的车门。
车门开了。
下来个穿高跟鞋的女人。
她抱着胳膊看我,笑得像只逮住耗子的猫:
"躲了三年,还是送上门了?"
我抱起儿子就想跑。
他冲她张开手:"漂亮妈妈,抱!"
我当场脚软。
【第一章】
我叫林北。
三年前,我干了一件特别爷们的事——带着刚出生的儿子跑了。
跑之前我给苏锦发了条微信:"孩子我带走了,你别找我,我配不上你。"
然后拉黑,关机,换号,买了张绿皮火车票,直奔十八线小县城。
挺有电影感的。
就是火车上孩子一直哭,隔壁大妈骂了我一路,说我一个大男人带孩子,肯定是拐的。
差点没下成车。
三年过去了。
我在滨河路夜市有了自己的摊位,卖手机壳。
别的摊位十块钱三个,我十五块钱两个。
因为我的壳是我自己画的,独一份。
勉强能养活爷俩。
我儿子叫林小北,小名北北。
三岁。
社交牛逼症晚期。
这孩子有多能交际呢?
他能让隔壁卖烤冷面的老赵,每天免费给他加两个蛋。
方法很简单——管人家叫爷爷。
老赵今年才三十六。
"北北,过来,别跑太远!"
我一边摆壳一边喊他。
小崽子蹲在地上,正专心致志地操控一辆遥控赛车。
二十块钱,拼夕夕买的,轮子都不一边大。
但他玩得那叫一个投入,嘴里还配音:"滴滴滴——让开让开——超级赛车来啦——"
我摇摇头,没管他。
晚上七点半。
夜市人开始多了。
我正跟一个大学生妹子推销我的手机壳。
"这个樱花款是我自己画的,你在网上找不到第二个。"
妹子拿起来看了看:"还挺好看,老板你是学美术的?"
"算是吧。"
我脸上挤出一个文艺青年的微笑。
"老板,你壳上这个樱花怎么有六个瓣?"
"那是变异品种,很稀有。"
正尬聊呢。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哐——"
那声音在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猛回头。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车门上,多了一道崭新的白色划痕。
而我儿子的那辆二十块遥控车,正四脚朝天躺在车轮底下,轮子还在转。
北北站在三米外,手里攥着遥控器,小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扭头看我,嘴一瘪。
"爸爸……车车飞了。"
我大脑空白了两秒。
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迈巴赫。
划痕。
我儿子。
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我的人生完了。
我扔下手机壳冲过去,一把抱起林小北。
第一反应——跑。
第二反应——往哪跑?
第三反应——跑得过迈巴赫吗?
还没等我做出决定,车门开了。
先下来一双高跟鞋。
黑色的,细跟。
然后是一条笔直的腿。
然后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裙。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脸。
空气凝固了。
我不是在用什么文学修辞。
是真的凝固了。
那张脸,我就算化成灰都认识。
苏锦。
她比三年前瘦了点,下巴尖了,头发从长发剪成了锁骨发。
但那双眼睛没变。
又亮又利,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她低头看了看车门上的划痕。
又抬头看了看我。
然后看了看我怀里的林小北。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林北。"
她叫我名字。
声音不大,但我每根汗毛都竖起来了。
"躲了三年,还是送上门了?"
我怀里的林小北这时候发挥了他的社交天赋。
他盯着苏锦看了三秒,然后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张开小胖手:
"哇——漂亮阿姨!"
苏锦眼神闪了一下。
我赶紧用手捂住他的嘴。
"不好意思,小孩不懂事,车的事我赔,划痕我赔,我——"
"赔?"苏锦歪头看我,"你摆地摊,赔得起吗?"
老赵的声音从三米外飘过来:"赔不起,他上个月还欠我二十块烤冷面钱。"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缩回了脖子,但八卦的眼神一刻没停。
苏锦绕着我走了一圈。
那眼神像验货一样。
"瘦了。"
"黑了。"
"胡子也不刮了。"
每一句都像在刮我的脸。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抱着胳膊,仰头看我。
我一米八三,她穿高跟鞋也就一米七出头。
但气场上,她一米九八,我一米四九。
"车的事不用赔。"她说。
我松了一口气。
"人的事,得赔。"
我又紧了。
【第二章】
苏锦靠在她的迈巴赫上,翘着腿,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全程没看我。
但我知道她每一根神经都在锁定我。
我不敢跑。
不是因为赔不起车。
是因为她那个表情,像极了三年前我把她心爱的限量版包扔进洗衣机时的样子。
那次她笑了三天。
然后我跪了一周。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北哥,谁啊这是?"
"没谁。"
"开迈巴赫的能是没谁?"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以前的女朋友?"
"前女友。"
"前……"老赵倒吸一口冷气,然后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崇拜眼神看着我,"北哥,你当年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当年也是摆摊的。"
"摆摊能找这样的女朋友?"
"那时候摆的是梦。"
"……你能不能说人话?"
旁边卖糖葫芦的张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
"小林啊,那女的看你那眼神,不对劲啊。"
"什么不对劲?"
"像是来要债的。"
"不是——"
"是要情债吧?"
张姐一脸恍然大悟,嗓门提高了八度:"我就说嘛,小林你长这么帅,一个人带孩子在这摆摊,肯定有故事!"
"张姐你小声点——"
"之前那些个来买手机壳的小姑娘,一个个盯着你看,我就知道你这人——"
"张姐!"
晚了。
半条街的摊主都看过来了。
卖袜子的刘婶,卖炸串的胖哥,卖盗版书的眼镜,全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苏锦挂了电话,走过来。
她扫了一眼张姐,又扫了一眼老赵,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的朋友们?"
"邻居,就是摆摊的邻居——"
张姐抢话了:"姑娘,你是小林什么人啊?"
苏锦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说,还是我说?"
我疯狂使眼色。
苏锦收回视线,淡淡地说:"他前女友。"
"我就说嘛!"张姐一拍大腿。
然后她嗓门又提高了八度——
"怪不得小林从来不跟那些小姑娘多说话!原来是有主的!"
"不是,张姐,前女友,前——"
"年轻人吵架很正常,你看人家姑娘都开着大奔来找你了——"
"那是迈巴赫。"
"都一样,反正比你的三轮车贵。"
我想死。
老赵在旁边补刀:"北哥,你是不是以前吃软饭的?"
"滚。"
"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看人家开迈巴赫,你摆地摊——"
"我没吃过软饭。"
"那你怎么……"
苏锦突然开口了。
"他没吃软饭。"
她顿了一下。
"他偷了我的东西跑的。"
全场安静了。
老赵、张姐、刘婶、胖哥、眼镜……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从"好奇"瞬间变成了"原来是这种人"。
"不是!"我急了,"她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老赵后退了一步。
我指着怀里的林小北:"我偷的是——"
话说到一半,我闭嘴了。
我不能说"我偷的是孩子"。
那更炸。
可就在我犹豫的这一秒——
林小北不知道怎么挣脱了我的手,踉踉跄跄跑向苏锦。
他站在苏锦面前,仰着小脑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灵魂出窍的话。
"你是不是我妈妈?"
整条街的空气被抽走了。
苏锦愣住了。
老赵愣住了。
张姐的嘴张成了O型。
我的膝盖软了。
北北从我手机相册里看过苏锦的照片。
我忘删了。
他说过,"爸爸手机里的姐姐好漂亮"。
他认出来了。
苏锦蹲下来,平视着林小北。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嘴角还是弯的。
"你觉得呢?"
北北歪头想了想:"妈妈?"
"嗯。"
"妈妈!"
他扑进了苏锦怀里。
苏锦抱住他,抬头看我。
眼泪没掉,但眼睛里全是东西。
她说:"林北,你有什么想解释的?"
我张了张嘴。
旁边传来张姐杀猪般的声音:"天哪!原来他偷的是孩子!"
三秒后。
有人报了警。
【第三章】
我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欲哭无泪。
对面的民警姓方,四十多岁,秃顶,面相严肃。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笔录本。
"你再说一遍,孩子怎么回事?"
"是我亲生的,我亲生的!"
"有出生证明吗?"
"有,在家放着。"
"户口本?"
"也在家。"
"亲子鉴定?"
"没做过,但他真是我亲——"
方警官推了推眼镜:"有人举报你疑似拐卖儿童,你先别急,走个程序。"
"谁举报的?!"
"匿名。"
我闭上了眼睛。
不用想。
肯定是张姐。
那个女人的情报网络比FBI还灵。
我听见她在派出所门口跟围观群众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大男人带孩子,从来不提孩子他妈……"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警官,我可以解释。三年前,我和孩子他妈在一起,她怀了孕,我——"
"她叫什么?"
"苏锦。"
"什么关系?"
"前女友。"
"孩子是你们的?"
"是。"
"那你为什么独自带着孩子?"
这问题问到了关键。
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家条件太好了。我当时什么都没有,开个小摊都赔钱。她妈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野狗一样。我就……带着孩子走了。"
方警官的笔停住了。
他抬头看我,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复杂。
"你的意思是,你自卑,所以偷偷带孩子跑了?"
"差不多。"
"你有没有考虑过孩子他妈的感受?"
"……"
"人家怀胎十月,你把孩子抱走了?"
"我——"
"你让一个当妈的三年没见过自己孩子?"
他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脑门上。
我低下头。
"我知道我混蛋。"
方警官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
门开了。
苏锦走进来。
她换了副表情。
在外面的时候,她嘲讽的、戏谑的、带刺的。
但进派出所这一刻,她的表情收敛了。
变得平静、得体、滴水不漏。
"你好,我是苏锦,孩子的母亲。"
她递上身份证。
方警官接过来看了看。
"苏女士,我确认一下——这个男人,"他指了指我,"独自带走了你们的孩子?"
苏锦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恨,有气,有心疼,有无奈。
但她开口时,声音很平稳。
"嗯,他偷的。"
我心一沉。
方警官皱眉:"你要追究吗?"
苏锦歪头想了想。
"看他表现。"
方警官转头看我,目光充满了同情——
是对我未来命运的同情。
"那个……苏女士,"方警官犹豫了一下,"您能确认孩子确实是你们两个的?"
苏锦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孕检B超单。
上面的日期、医院、她的名字,清清楚楚。
"三年前的。"她说,"我还留着。"
方警官点点头。
"那我看这就是你们的家务事了,孩子确实是亲生的,不涉及拐卖。但是——"
他严肃地看着我。
"你单方面把孩子带走,不通知母亲,这个行为本身是有问题的。"
"我知道。"
"你最好跟人家好好谈谈。"
"我会的。"
苏锦收起手机,对方警官笑了笑:"谢谢方警官,剩下的我来处理。"
方警官点头。
然后苏锦转身看我,那个笑容又回来了。
客气的外壳碎了。
里面露出一只磨牙的母老虎。
"林北,出来谈谈?"
我跟着她往外走。
路过大厅的时候,北北正坐在一个女警的腿上吃棒棒糖。
他看到苏锦就兴奋了:"妈妈!"
然后看到我:"爸爸!"
然后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爸爸妈妈在一起啦!"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那个女警用一种看偶像剧的表情看着我和苏锦。
前台的大哥用一种"加油兄弟"的眼神看着我。
而苏锦——
她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冲我挑了挑下巴:"走吧。"
语气像在遛狗。
【第四章】
派出所门口。
苏锦靠在迈巴赫上,我站在三米外,中间隔着北北。
北北在玩地上的蚂蚁,浑然不知气氛有多窒息。
"三年。"苏锦开口。
"嗯。"
"三年,你就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嗯。"
"四十二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商量,连一个标点符号的犹豫都没有。"
我不说话了。
"你知道我怎么发现的吗?"她看着天空,语气像在聊天,"早上起来,想给孩子喂奶。床是空的。你的衣柜也是空的。手机打不通。微信被拉黑了。"
我的心脏收紧了。
"我妈说你是骗子,让我报警。我没报。"
"为什么?"
她低下头看我,表情很轻。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骗子。你就是个怂货。"
我被戳得体无完肤,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因为她说得对。
我就是怂。
她妈看不起我,我不敢争。
她同事嘲笑我,我假装没听到。
她要给我钱让我去进修,我觉得那是施舍。
我的自尊心比纸薄,但我把它当成钢铁。
然后带着孩子跑了。
"苏锦,我——"
"你什么?"她打断我,"你要说对不起?三年了,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够吗?"
"不够。"
"你要说你会补偿?你拿什么补偿?你那个手机壳摊子?"
"我——"
"还是你要说你有苦衷?你自卑,你配不上我,你不想拖累我?"
每一句都精准命中。
我发现三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了解我。
了解到让我无处可逃。
沉默了好一会儿。
北北突然抬头:"妈妈,你别骂爸爸了。"
苏锦低头看他。
北北站起来,小手拽住苏锦的裙角。
"爸爸每天都很辛苦的。他给北北做饭,给北北洗衣服,还给北北画画。"
苏锦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晚上还偷偷看手机,"北北继续说,完全不懂什么叫保密,"看一个姐姐的照片,然后叹气。"
我:"……"
苏锦看向我。
"什么照片?"
"没什么照片。"
"他在撒谎,"北北揭发得理直气壮,"就是你的照片,妈妈!很漂亮的!"
空气又凝固了。
苏锦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刺的嘲讽。
是一种很复杂的、鼻子发酸的笑。
"你手机里还存着我照片?"
"我忘删了。"
"三年都忘删?"
"我……记性不好。"
"你记性不好你还记得怎么跑?"
我闭嘴了。
苏锦蹲下来,跟北北平视。
"北北,你想不想坐飞机?"
北北两眼放光:"飞机!北北要坐飞机!"
苏锦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两张机票,明天早上的。"她抬头看我,"你带他回去收拾东西。"
"去哪?"
"我家。"
"什么?"
"你欠我三年。"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从现在开始还。"
"苏锦,我不——"
"你有两个选择。"
她掰着手指。
"第一,跟我走。以和平的方式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第二,我叫律师来。你单方面带走孩子三年,我们法庭上谈。"
我愣住了。
她弯腰凑近我,压低声音:
"林北,我找了你三年,你觉得我会让你再跑?"
北北在旁边拍手:"坐飞机!坐飞机!"
我看看她,又看看我儿子。
叛徒。
亲生的叛徒。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
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机场。
行李箱里装着我和北北的全部家当——几件衣服,两盒手机壳颜料,一本素描本,还有北北那辆已经报废的遥控车。
他坚持要带。
"它立过功的。"他说。
我看着那辆四脚朝天、轮子掉了一个的遥控车,心想,是啊,它帮你撞出了你妈,功勋卓著。
苏锦没来送机。
她昨晚发了条微信:"机票已发邮箱,有人接机。不用紧张。"
然后发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让我后背发凉。
过安检的时候出了第一个问题。
安检员扫了一眼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北北。
"这是您的孩子?"
"是。"
"怎么证明?"
我掏出户口本。
安检员看了半天:"父子关系……好的,过吧。"
北北冲安检员挥手:"叔叔再见!"
安检员笑了:"小朋友再见。"
北北又说:"叔叔你的头好亮啊!"
安检员的笑容凝固了。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夹着他火速冲了过去。
上了飞机。
头等舱。
苏锦订的头等舱。
我这辈子第一次坐头等舱,我儿子比我适应得快多了。
他一屁股坐进去,左摸摸右看看,然后对空姐说:"姐姐,有没有果汁?"
空姐笑着递给他一杯橙汁。
他喝了一口,咂咂嘴:"比爸爸冲的唐好喝。"
我冲的是维C泡腾片。
两块钱一管。
飞机起飞后,北北兴奋劲更大了。
旁边座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金边眼镜,一看就是做生意的。
北北盯着人家看了十秒。
然后探过身去。
"叔叔,你好帅啊。"
中年男人被逗乐了:"小朋友,你也很帅。"
"叔叔你是干什么的呀?"
"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建材生意。"
"哇!"北北一脸崇拜,"那你一定很有钱!"
男人笑出了声。
我在旁边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一栋别墅。
"北北,别打扰叔叔。"
"没事没事,"男人摆手,"这孩子太可爱了。"
然后北北说出了让我灵魂离体的话。
"叔叔,你当我干爹好不好?"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空姐偷笑到肩膀发抖。
我想打开舱门跳下去。
"北北!"
"怎么啦爸爸?赵爷爷说,多认几个干爹不吃亏。"
老赵,我回去弄死你。
中年男人倒是大度,哈哈笑了:"行啊,干爹就干爹。来,干爹给你个红包。"
他掏出手机扫了个微信红包。
一千块。
北北收到后开心地喊:"谢谢干爹!"
然后转头对我说:"爸爸,赵爷爷说得对!"
我默默接过手机,把红包退了回去。
男人拍了拍我肩膀:"兄弟,你这儿子,以后不得了。"
对。
不得了。
迟早把我命了。
【第六章】
落地。
出了航站楼,一辆黑色商务车等在出口。
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制服,很精神。
"林先生,您好,苏总让我来接您。"
苏总。
苏锦现在是"苏总"了。
三年前她还只是她爸公司里的一个小主管,天天跟我抱怨甲方是傻叉。
三年后——苏总。
我提着我的烂行李箱上了车。
北北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兴奋得不行。
四十分钟后,车停了。
我探头看了一眼。
一栋独栋别墅。
不是那种暴发户金碧辉煌的款式,是那种低调到让你觉得"这设计师收费肯定按平方厘米算"的款式。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旗袍,戴翡翠。
苏锦她妈。
李蕙兰。
三年前最讨厌我的人之一。
另一个是苏锦她爸,但他一般不发表意见,因为在家里没有话语权。
李蕙兰看到我的第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到我手里的行李箱时,眉头皱了一下。
看到北北从车上跳下来时,她的表情终于松动了。
北北站在她面前,仰着小脸。
三岁的孩子白白嫩嫩,大眼睛忽闪忽闪。
他歪头看了看李蕙兰,然后——
"奶奶好!"
李蕙兰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谁教他的?
北北继续发挥:"奶奶你好漂亮呀,比爸爸手机里的照片还漂亮!"
我手机里没有李蕙兰的照片。
这小子在胡说八道。
但李蕙兰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往上翘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小北!小名北北!"
"几岁了?"
"三岁!"他伸出三根手指,"这么大!"
李蕙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北北的长相,说实话,嘴巴像苏锦,眼睛也像苏锦。
像我的部分——
耳朵。
就耳朵像我。
李蕙兰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伸手摸了摸北北的脸,眼眶微微泛红。
然后她站起来,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看向我。
"进来吧。"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没有"一路辛苦了"。
就两个字。
比三年前态度好了一点。
三年前是一个字都不想跟我说。
我拎着箱子进了门。
客厅里,苏锦正坐在沙发上看平板。
她看到我进来,放下平板,对北北招招手。
北北飞奔过去。
"妈妈!"
苏锦抱起他,亲了一口额头。
然后看向我:"行李放客房,三楼左手第二间。"
"哦。"
"下午两点吃饭。"
"哦。"
"别那么紧张,又不是要吃你。"
李蕙兰在厨房方向轻轻"哼"了一声。
我的汗没停过。
【第七章】
下午。
吃饭。
饭桌上有五个人。
苏锦、李蕙兰、北北、我。
还有一个男人。
周翰。
三十出头,穿定制衬衫,戴百达翡丽。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AI生成的。
苏锦介绍:"这是周翰,我公司的合作伙伴。"
周翰站起来,主动伸手:"你好,你就是林北?久仰。"
我跟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劲比必要的大了一点。
那种"我是故意的"的大。
我没回力。
不是怂,是懒得跟他较劲。
坐下后,周翰很自然地坐在了苏锦旁边。
那种自然,不是第一次来的自然,是来了很多次的自然。
李蕙兰对他的态度明显不一样——笑脸,夹菜,问他最近忙不忙。
对我——"吃饭。"
两个字。
吃饭期间,周翰开始聊天。
表面上是跟所有人聊,实际上每句话都在对着我。
"苏总最近那个商业中心的项目,招标会上直接把对手打懵了,漂亮。"
苏锦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听说林兄之前是做美术的?"
"算是。"
"美术好啊,"他笑了笑,"我有个朋友也是搞艺术的,现在在798有个工作室,一幅画能卖几十万。"
话锋一转。
"不过他是央美毕业的就是了。林兄是哪个学校?"
"没上过美院。自学的。"
"自学的啊……"他点点头,语气里的轻描淡写比刀子还利,"也挺不容易的。"
苏锦放下筷子:"周翰,吃饭。"
"对对对,吃饭。"
安静了半分钟。
周翰又开口了:"林兄现在是做什么生意?"
"摆摊。"
"摆摊?"他挑了挑眉,"什么摊?"
"手机壳。"
"哦——"他拉长了声调,"手机壳啊,也是个行业。"
那个"也"字,我听出了三层意思。
李蕙兰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锦的嘴角绷紧了。
我没说话。
北北在旁边啃鸡腿,吃得满嘴油。
周翰低头看了看北北,笑容更大了:"这就是小北吧?长得真像苏总。"
他伸手想摸北北的头。
北北偏了一下。
"叔叔,你手上有油。"
周翰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刚拿过排骨。
"哈哈,"他干笑了两声,把手缩回去擦了擦,"小孩子真可爱。"
然后他继续看着北北,眼神里带着一种"策略性的温柔"。
"小北,叔叔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一个遥控汽车。
不是拼夕夕那种二十块的。
是那种专柜里大几百的合金模型遥控车。
兰博基尼的。
北北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他。
然后非常认真地说:"谢谢叔叔,但是我已经有车了。"
"你那个不是坏了吗?"周翰笑。
"坏了也是我的车。"
北北扭头看我:"爸爸说了,自己的东西最珍贵。"
全桌安静了。
周翰脸上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苏锦端起水杯,挡住了嘴角的弧度。
我没忍住,摸了摸北北的脑袋。
这一次。
我儿子干得漂亮。
【第八章】
饭后。
李蕙兰收拾桌子,苏锦去书房接电话。
客厅里就剩我、北北和周翰。
周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拿起一杯茶。
他没再伪装了。
"林兄,"他啜了口茶,"说真的,你觉得你跟苏锦还有可能吗?"
我靠在椅背上没吱声。
"三年了,你在一个小县城摆摊,她在这边已经是集团副总了。"
"我知道。"
"你们的差距,不是三年能缩的。是三十年也缩不了的。"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
"我说这些不是看不起你,是替苏锦考虑。她这几年一个人撑着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你很了解她?"
"至少这三年,她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你。"
这句话扎得很准。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缺席了三年。
周翰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下摆:"苏锦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一个躲在角落里摆地摊的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林兄,趁还没陷太深,回去吧。"
语气是关心的。
眼睛是得意的。
他走了之后,北北从沙发缝里钻出来。
"爸爸,那个叔叔好讨厌。"
"怎么讨厌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三岁小孩说出这种话,我有点震惊。
"还有,"北北掰着手指头,"他上次来的时候,在电梯里偷偷踢妈妈的猫。"
"什么?"
"嗯!就是毛毛,妈妈养的那个白猫。他以为没人看见,但是北北在妈妈手机里看到了电梯监控。"
"你怎么会看到监控?"
"妈妈的手机没有密码呀。"
我沉默了一会儿。
"北北,这事你跟妈妈说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北北刚来,不确定。但是北北看到了。"
晚上。
苏锦把北北哄睡后,来到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她打开灯,看到我还在。
"没睡?"
"睡不着。"
她在我对面坐下。
"周翰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走。"
"你怎么想?"
"我在想,他说得对不对。"
苏锦皱了皱眉。
"他说得对不对不重要,我问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我觉得……"我搓了搓脸,"我确实配不上你现在的生活。"
"又来了。"
"不是又来了,是事实。我一个摆摊的,在这里——"
"林北。"
她打断了我。
"你三年前就是用这套说辞跑的。你要是再用一次,我就真的叫律师了。"
我闭嘴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让周翰坐主位吗?"
"为什么?"
"因为那个位置是你的。从三年前到现在,一直空着。"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三年。"她看着我,"我换了四个私家侦探。前两个没找到你,因为你换了名字、换了城市。第三个找到了你的城市,但你又搬了一次摊。第四个——"
她顿了一下。
"第四个上个月给了我定位。我本来打算下个月去找你。"
"结果北北的遥控车先找到了你。"
她笑了一下,笑里面有东西碎裂的声音。
"你说配不上我。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年我一个人配不配得上?"
"白天当苏总,晚上回家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我妈天天催我找对象,相亲排到了下个月。周翰三天两头献殷勤,我烦都烦死了。"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不说话。
"我最恨的不是你跑了,是你带走了北北,还让我连恨你都恨不彻底——因为你居然把他养得那么好。"
她的鼻子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锦这个人,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包括在我面前。
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蹲下。
"对不起。"
"迟了三年了。"
"我知道。"
"你以为道歉有用?"
"没用。但该说。"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拧了一把。
很用力。
疼得我龇牙咧嘴。
"这是第一年的。"
又拧了一把。
"这是第二年的。"
第三把,她手停在半空。
没拧。
轻轻搭在我肩上。
"第三年的,你慢慢还。"
【第九章】
接下来几天。
我开始在苏锦家住下了。
状态介于"上门女婿"和"免费保姆"之间。
李蕙兰对我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从"不想搭理"变成了"勉强搭理"。
主要功臣是北北。
这小子的嘴甜到让我都嫉妒。
每天早上:"外婆今天做的粥好好喝!"
中午:"外婆今天的裙子好好看!"
晚上:"外婆晚安,北北最喜欢外婆了!"
李蕙兰嘴上说"别贫嘴",手上的零食塞得比谁都快。
但对我——
"地拖了没?"
"碗洗了没?"
"你那个行李箱放好了别碍事。"
我活得像个保洁阿姨。
苏锦偶尔在旁边看着,不帮忙,但嘴角一直是弯的。
"挺好的,适应一下。"
我知道她在报复。
快乐地报复。
周翰第三天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东西——一大束花,一瓶红酒,还有一份企划书。
企划书是正事——一个商业合作项目。
花和红酒是私事。
苏锦在书房跟他谈项目,我在客厅带孩子。
四十分钟后,书房门开了。
周翰走出来,表情不太好看。
苏锦跟在后面,脸色平淡。
"周翰,这个项目条款再调一下。有些条件我不能接受。"
"哪些?"
"第七条和第十二条。利润分成比例不合理。"
"那是我让了一步的结果。"
"让得不够。"
周翰深吸一口气,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看,我在跟她谈几个亿的生意,你在客厅陪孩子搭积木。"
我确实在搭积木。
搭了一座城堡。
北北在旁边指挥:"这里放一个,那里放一个,爸爸你搭得歪了!"
周翰扣了扣衬衫袖扣,走过来。
"林兄,整天陪孩子玩也挺好的。不过你也该想想正事了吧?总不能一直吃苏总的。"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但挑不出毛病。
我放下积木。
"周总说得对。"
我站起来。
"正好有件事想问你。"
"请说。"
"你公司那个新楼盘的VI设计,是不是还没定?"
周翰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锦书房里有你们的项目资料。不是我偷看的,北北翻出来的。"
北北:"对!是北北翻的!"
这小子倒是坦荡。
"你那个设计方案,用色太保守了,字体也过时。定位是年轻客群,但整个视觉系统像是给银行做的。"
周翰脸色变了。
苏锦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
"你……你懂设计?"
"我摆摊卖手机壳,壳上的图是我自己画的。"
我走到角落,打开我那个烂行李箱。
翻出素描本。
递给他。
周翰翻了几页,表情从不屑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沉默。
苏锦走过来,也看了一眼。
素描本里有手机壳的设计稿,有给北北画的绘本故事,还有一些我闲暇时画的商业插画练习。
三年。
我不是只在摆摊。
我每天晚上等北北睡了,都在画东西、学东西。
接了一些线上的设计私活——LOGO、包装、插画。
不多,但够我存下一笔钱。
我没说过这些。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我就是个摆摊的,顺便画画。
但那些画,是实打实的功夫。
周翰合上素描本。
他没说话。
苏锦伸手把素描本拿了过去,慢慢翻着。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几页画的是北北。
从刚出生到三岁。
每个阶段一张。
旁边用铅笔写着日期。
最后一页——
画的是苏锦。
凭记忆画的。
有些细节不准,但轮廓、神态——是对的。
苏锦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把素描本合上,还给我。
"画得不好,"她说,"鼻子歪了。"
但她别过头去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周翰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先走了。"
没人留他。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北北冲他挥了挥手。
"讨厌叔叔再见!"
我赶紧捂他的嘴。
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外传来周翰的脚步声。
走得特别快。
特别急。
特别用力。
苏锦看了我一眼。
"你儿子像你。"
"哪里像了?"
"嘴欠。"
【第十章】
周翰走后第三天。
他在生意上动了手脚。
之前谈的合作项目,他直接毁约了。
理由很官方——"公司战略调整"。
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锦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咖啡。
她放下杯子,表情没什么波动。
"意料之中。"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
"你能做什么?"
不是嘲讽。
是真的在问。
"你那个项目的整套VI,我可以重新做。免费的。"
"免费?"
"就当我还你那张机票钱。"
她笑了。
接下来一周,我把自己关在客房里。
白天带北北,晚上做设计。
七天。
我交出了一整套品牌视觉方案。
LOGO、色系、字体、应用场景,全套。
苏锦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你这三年只是在摆摊?"
"摆摊也是一种修行。"
"少来。"
她把方案带到了公司。
结果出来的时候,是她团队的设计总监打来的电话。
"苏总,这谁做的?比我们原来的方案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苏锦看了我一眼。
"一个摆地摊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苏锦没有用周翰的公司。
换了合作方。
新方案用了我的设计。
周翰知道消息的时候,据说在办公室摔了茶杯。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周末。
苏锦破天荒休了一天假。
她带着我和北北去了一个公园。
普通的公园。
没有迈巴赫,没有商务车。
她开了一辆小电车。
北北坐在后座,手里拿着那辆已经完全报废的遥控车。
他举着它对着太阳看。
"爸爸,你说车车还能修好吗?"
"修不好了,爸爸给你买新的。"
"不要新的。就要这个。"
"为什么?"
"因为是它让我找到妈妈的呀。"
前座的苏锦方向盘歪了一下。
我伸手帮她扶正。
她没看我。
但是手背蹭到我的时候,没有躲。
到了公园。
北北去喂鸽子了。
我和苏锦坐在长椅上。
阳光很好。
"苏锦。"
"嗯?"
"我不会再跑了。"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
"你要是再跑,我就不找你了。"
"我知道。"
"我会直接把你告上法庭。"
"我知道。"
"然后让你赔我精神损失费。"
"行。"
"赔不起就用手机壳抵。"
"我画一辈子够不够?"
她终于转头看我。
眼睛很亮。
带着三年的委屈,三年的想念,三年的故作坚强。
"不够。"
"那两辈子?"
"再加一辈子。"
"成交。"
远处传来北北的尖叫声。
"爸爸——!鸽子啄我了——!救命——!"
我站起来,冲过去。
苏锦在身后喊:"别跑那么快,公园地滑——"
我没回头。
但我在跑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风穿过树叶的间隙落在肩膀上。
北北被鸽子追得满地打滚,手里还死死攥着那辆破遥控车。
我把他捞起来。
他搂着我的脖子,委屈巴巴地说:"爸爸,鸽子欺负我……"
"谁让你拿薯片逗它们的。"
"北北想跟它们交朋友……"
苏锦走过来,从包里拿出湿巾给北北擦脸。
北北看看她,又看看我。
然后咧嘴笑了。
"爸爸妈妈都在。"
他说了一句话。
很短。
很轻。
但我听见的时候,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苏锦也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
然后她假装没事,拽了拽我的袖子。
"走了,去吃饭。"
"吃什么?"
"北北选。"
"北北要吃麦当劳!"
苏锦看了我一眼:"你看,你把他养得多没出息。"
"跟你儿子一样。"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
但没发火。
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公园的小路上。
一个大的,一个稍小的,中间牵着一个特别小的。
歪歪扭扭的。
但连在一起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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