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溜出去撸串这件事,我干了不下二十次。

    次次安全着陆,堪称完美犯罪。

    直到那个凌晨,整条街被警察围了。

    我被铐上手铐塞进警车时,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烤筋。

    审讯室的门一推开——

    我老公沈渡坐在对面,脸黑得能滴墨。

    他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摔:

    "姜暖,凌晨两点,你为什么出现在案发现场?"

    我舔了舔嘴唇上的孜然。

    "串还没吃完呢,能打包不?"

    【第一章】

    事情得从那天晚上说起。

    沈渡加班,说是有个大案子要收网,今晚别等他。

    我嗯嗯嗯地答应着,挂了电话,立刻从床底下摸出了我的"作案工具包"——一件黑色连帽卫衣,一双拖鞋,兜里揣着三百块现金。

    不用手机支付。

    不留电子痕迹。

    这是我跟一个刑侦队长当了三年老婆总结出来的反侦察经验。

    出门前我还特地看了一眼冰箱门上贴的纸条。

    沈渡的字迹,龙飞凤舞的:

    "本周食谱:早餐水煮蛋+脱脂牛奶,午餐鸡胸肉+西兰花,晚餐代餐粉。体检报告胆固醇偏高,控制饮食。——爱你的沈渡。"

    我默默把纸条翻了个面。

    背面是我偷偷写的:

    "去他的鸡胸肉,老娘今晚吃烤腰子。"

    十一点五十,我像一只成精的仓鼠,无声无息地溜出了小区大门。

    目的地——文昌路尽头的老赵烧烤。

    那是我的精神故乡。

    我的深夜伊甸园。

    我的补给站和避风港。

    老赵看见我就笑了:"姜姐来了?老规矩?"

    "老规矩。三十串羊肉,二十串板筋,两个烤腰子,一盘毛豆,蒜蓉生蚝来六个。"

    "辣椒多放?"

    "废话,不放辣我来这儿干吗?回家喝代餐粉不香吗?"

    我往塑料板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滋溜滋溜开了瓶冰啤酒。

    风是夜里的风,串是炭火的串,啤酒泡沫在路灯下闪着金光。

    这一刻,整个世界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什么胆固醇。

    什么代餐粉。

    什么控制饮食。

    老娘今晚就是要放肆。

    旁边一桌几个小年轻喝得面红耳赤,在那儿吹牛,说什么刚谈了个女朋友,身材一米七,大长腿。

    我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评价:就你那三两酒就倒的样子,人姑娘能看上你?

    斜对面还有一个哥们,穿着人字拖,叼根烟,一个人闷头吃。看着挺老实,跟我一样,纯粹深夜嘴馋出来觅食的。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美好。

    直到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正啃着最后一根板筋,忽然发现老赵的表情变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街口,手里的扇子停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三辆警车从街口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没开警笛。

    但车顶的灯在闪。

    哗啦一下——

    车门打开,一队穿制服的警察小跑着冲过来,速度快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所有人不要动!双手放在桌上!"

    我手里的板筋掉了。

    辣椒面洒了一手。

    旁边吹牛的那桌小年轻直接懵了,有个还把嘴里的啤酒喷了出来,浇了对面兄弟一脸。

    "别动!所有人不要离开座位!配合检查!"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已经有个年轻警察走到我面前。

    "您好,请出示身份证。"

    我摸了摸口袋。

    空的。

    我出门只带了现金,连手机都没带——怕沈渡突然开了定位。

    "没、没带。"

    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

    凌晨两点。

    没带身份证。

    满手辣椒面。

    嘴唇肿得跟被蜜蜂蛰了似的。

    穿着黑色连帽卫衣。

    "请您跟我走一趟。"

    "等一下,"我指了指桌上那盘还剩三个的生蚝,"我能先……"

    "不能。"

    我被带上了警车。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盘生蚝。

    路灯下,蒜蓉闪闪发光。

    那是我这辈子距离生蚝最远的一次。

    警车上还坐着那个斜对面闷头吃串的人字拖哥们。

    他鼻涕眼泪一起流,嘴里不停念叨:"我就是出来吃个烧烤啊……我明天还得上班啊……"

    我在心里默默嘲笑他:至于嘛?又不是犯了法。被带去问两句话,说清楚就放了,你哭什么?

    真丢人。

    下一秒——

    咔嚓。

    手铐扣上了我的手腕。

    冰凉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副手铐,觉得有点眼熟。

    我家里那个男人的抽屉里,也有一副长这样的。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是我人生中社死程度排名前三的经历。

    前两名分别是——婚礼上致辞念错新郎名字,以及在公司年会上踩裙摆摔了个全场最佳。

    但那天之后,它们都得让位。

    【第二章】

    到了派出所,不对,是分局刑侦大队。

    我被带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走廊,墙上挂着"严格执法,热情服务"八个大字。

    我心想,这热情服务是真的挺热情,手铐都给我安排上了。

    一个女警察把我领到一间屋子门口。

    "在这儿等一下,办案民警马上来。"

    我老老实实坐着,环顾四周。

    审讯室。

    正儿八经的审讯室。

    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白炽灯,亮得我都能数清自己眼睫毛。

    墙上有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跟我对视。

    我冲它眨了眨眼。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连帽卫衣,上面溅了几滴辣椒油。

    拖鞋。

    手上全是烤串的焦糊味儿。

    嘴唇红肿,像刚跟人打完架。

    这造型,我要是办案民警,我也觉得这人有问题。

    等了大概十分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节奏很稳,很有压迫感。

    我听出来了。

    这个脚步声我听了三年。

    每天早上出门,每天晚上回家,包括偶尔半夜被紧急电话叫走的时候。

    我的后脊梁瞬间僵住了。

    不是吧。

    不会吧?

    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开了。

    沈渡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头发有点乱,显然熬了很久的夜。

    他一进门,目光还在文件上,嘴里对身后的人说:"老周,把现场的监控调出来,重点看十二点到一点那个——"

    然后他抬起了头。

    看到了我。

    空气静止了。

    不是文学修辞的那种静止,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沈渡的动作定格在半空中。

    他的眼睛从我的脸移到我的黑色卫衣,再移到我手腕上的手铐,最后停在我嘴角那粒还没擦掉的孜然上。

    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中年警察——我猜就是老周——脑袋从沈渡肩膀后面探出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渡,嘴巴张成了一个O。

    三秒钟。

    整整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沈渡把门关上了。

    把老周关在了外面。

    他走到桌对面,坐下。

    把文件夹打开。

    拿起笔。

    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得像教科书。

    但我注意到他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姓名。"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公事公办。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认真的?"

    "姓名。"他又重复了一遍。

    "姜暖。"

    "性别。"

    "你结婚三年不知道?"

    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年龄。"

    "保密。"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沈渡抬起头,直视着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上一次他用这种眼神看我,是我把他收藏了十年的限量版球鞋拿去踩泥巴。

    "姜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凌晨两点,你为什么出现在文昌路烧烤摊?"

    我舔了舔嘴唇。

    孜然味儿还在。

    "吃烧烤。"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什么案发现场?我就去吃个串啊。"

    "那条街今晚发生了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目前所有在场人员都需要排查。"他的语气冷冰冰的,像在审一个陌生人。

    但他额角的青筋暴起。

    我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现在的状态是——暴怒和崩溃之间,反复横跳。

    "我真的就是去吃烧烤的。"

    "你不是在控制饮食?"

    来了。

    我就知道。

    "你不是说胆固醇高,要吃鸡胸肉?"

    "那个——"

    "你不是跟我说你最近瘦了三斤?"

    "我确实瘦了……"

    "你凌晨两点出门,不带手机,不带身份证,穿着一身黑,去一个你'从没去过'的烧烤摊——"

    "等一下,我什么时候说我从没去过?"

    沈渡的笔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

    "你去过?"

    "……"

    "去过几次?"

    我扭开了头。

    "姜暖。"

    "……不太记得了。"

    "大概的数字。"

    "可能……二十次?也许多一点?"

    沈渡把笔放下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那个呼吸的时长,大概有五秒钟。

    他在控制情绪。

    我知道,因为我见过他不控制的样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用余光瞄了一眼——走廊的小窗户玻璃后面,至少探出来三颗脑袋。

    其中有一颗,是我认识的。

    沈渡的搭档,李奎。

    他正趴在玻璃上,双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在笑。

    沈渡也发现了。

    他猛地转头,朝那扇窗户瞪了一眼。

    三颗脑袋唰地缩了回去。

    但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噗"。

    沈渡的脸更黑了。

    【第三章】

    审讯继续。

    准确来说,这已经不能叫审讯了。

    这是一场大型家庭伦理现场。

    在刑侦大队的审讯室里。

    有录像。

    "你每次出门,都是趁我加班的时候?"沈渡的声音低沉,像在审一个连环诈骗犯的核心成员。

    "……嗯。"

    "你怎么确定我会加班?"

    "你一说'有个大案子',基本就是通宵。我掐着表走的。"

    沈渡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每次出门都穿这身?"

    "黑色不显眼。"

    "不带手机?"

    "怕你查定位。"

    "只带现金?"

    "不留消费记录。"

    沈渡盯着我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转向摄像头的方向,声音平稳:"麻烦把录像暂停一下。"

    没有人回应。

    "我说——把录像暂停。"

    门外传来老周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出他在憋笑:"沈队……这是审讯笔录,不能暂停……"

    沈渡的太阳穴开始跳动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放到我身上,一字一句地问:"姜暖,你用的这套反侦察手段,谁教你的?"

    我抬起头,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啊。"

    走廊里传来一声巨响。

    听着像是有人笑到撞了墙。

    沈渡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老实说,这一刻我有一点点心虚。

    但只有一点点。

    门被敲响了。

    李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语气努力保持着严肃:"沈队,现场带回来的人都登记完了,一共十七个。大部分是普通食客,但有三个身份存疑,需要你过来看一下。"

    沈渡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给我老实待着。别动。"

    "能给我倒杯水吗?吃了太多辣,嗓子冒烟。"

    他走了。

    门摔得很响。

    大概过了五分钟,门又开了。

    李奎端着一杯水走进来,坐到了沈渡的位置上。

    他把水杯推给我,然后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笑容像是中了五百万。

    "嫂子。"

    "……别叫我嫂子,叫我姐。"

    "嫂子,你是真的牛。"

    "你是来审我的还是来聊天的?"

    "都不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我就是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把我们沈队逼成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他出去之后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两分钟没动。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说'吃鸡胸肉瘦三斤,去他的瘦三斤'。"

    我差点被水呛到。

    李奎嗑了颗瓜子,继续说:"嫂子你不知道,我跟了沈队四年,头一回见他在审讯室里破防。刚才他出来的表情,我们几个差点以为他审出了什么惊天大案的关键线索——结果他跟老周说的第一句话是'她出去吃了二十次烧烤我一次都没发现'。"

    "……"

    "老周当场就没绷住。"

    "你们能不能别幸灾乐祸了?"

    "不能。嫂子,你知道你现在在我们刑侦大队有多出名吗?"

    "才刚进来半小时——"

    "够了。'沈队的老婆凌晨偷吃烧烤被自己老公抓了'——这个消息已经传到隔壁经侦了。"

    我把头埋进了双臂里。

    "刚才还有人问,需不需要给你加个菜。"

    "李奎,你出去。"

    "嫂子你别生气,其实沈队比你更丢人——"

    门被推开。

    沈渡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李奎的瓜子壳撒了一地。

    "出去。"沈渡说。

    李奎跑了。

    速度比出警还快。

    沈渡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拿笔,也没有翻文件夹。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

    沉默了好一阵。

    "说实话,"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你今晚是跟谁一起去的?"

    "没有谁,我一个人。"

    "一个人凌晨跑出去吃烧烤?"

    "对。"

    "为什么?"

    "因为……"我犹豫了一下,"鸡胸肉真的太难吃了。"

    他沉默了三秒。

    "你知不知道今晚文昌路那一带有多危险?"

    "我怎么知道?我就是去吃个串——"

    "我们盯了三个月的一个洗钱窝点,就在你那个烧烤摊隔壁两百米。今晚收网。"

    "……啊?"

    "整条街戒严,所有人带回排查。你凑巧踩在了收网行动的范围里。"

    我愣住了。

    "所以……你们抓的不是吃烧烤的人?"

    "我们抓的是涉嫌洗钱的犯罪团伙,你们是被顺便带回来的。"

    "那你干嘛审我审那么认真?!"

    沈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种裂痕叫做——"我不审你,我审谁,你凌晨两点不在家你在烧烤摊"。

    他没说出来。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了。

    【第四章】

    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证明身份,确认不是犯罪嫌疑人,签个字走人,回家接受老公长达三个小时的思想教育。

    标准流程。

    但命运这个东西,显然觉得我今晚丢的人还不够多。

    沈渡正要给我办手续,门又被敲了。

    老周探进半个脑袋:"沈队,有个情况。"

    "说。"

    "今晚在烧烤摊带回来的人里面,有一个叫赵国强的——"

    我一愣。

    赵国强。

    老赵。

    就是烧烤摊老板老赵。

    "——他的身份信息跟我们追踪了三个月的一条资金链终端对上了。"

    沈渡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气老婆偷吃烧烤"模式,切换成了"刑警队长"模式。

    那个切换速度,快得像按了开关。

    "确认了?"

    "基本确认。他名下有两个账户,跟窝点的流水交叉。金额不大,但频次很高。初步判断是用来洗小额资金的。"

    沈渡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转头看着我。

    "你说你去那个烧烤摊吃了二十次?"

    "……嗯。"

    "你跟那个老板熟吗?"

    "就……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那种……他见了我会说'姜姐来了老规矩'的那种熟。"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啊,微信好友。他还拉了我进了一个老客户群,每周发优惠——"

    "你跟一个涉嫌洗钱的犯罪嫌疑人是微信好友。"

    "他就是个烤串的啊!谁知道他洗钱!"

    "你还进了他的群。"

    "那是优惠群!满三十减五块的那种!"

    沈渡扶住了额头。

    他对门外说:"老周,调一下她的手——"

    他停住了。

    看着我。

    "你没带手机。"

    "嗯。"

    "你出门不带手机的习惯,现在成了阻碍调查的客观因素,你知道吗?"

    "……你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天天查我定位。"

    走廊里又传来了那种特殊的声音——几个成年男人努力憋笑但没完全憋住发出的奇异声响。

    沈渡深吸一口气:"回去拿手机。老周,派个人送她回去拿。拿完立刻带回来。"

    "我不回来行不行?"

    "不行。你现在是重要关系人。"

    "什么关系人?"

    "你是犯罪嫌疑人赵国强的高频接触对象。"

    我整个人都懵了。

    三十串羊肉、二十串板筋、两个烤腰子、六个生蚝。

    这就是所谓的高频接触?

    我这辈子最长情的关系,居然是跟一个涉嫌洗钱的烧烤摊老板?

    沈渡对我的表情视而不见,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了一下。

    "对了。你那三斤,到底瘦了没有?"

    "……"

    "回来的时候顺便把体重秤也带上。"

    门关了。

    我坐在椅子上,终于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

    他的报复心。

    比他的破案能力还强。

    【第五章】

    一个年轻警察开车送我回了家。

    路上他一直偷看我,表情像在看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我假装没注意。

    回到家,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沈渡的。

    时间从凌晨一点到一点四十五。

    他收网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大概是想确认我在家。

    但我没带手机出门。

    所以他打了十七个,全没人接。

    然后他到了审讯室,看见了我。

    我忽然就理解了他为什么脸那么黑。

    换我我也黑。

    我把手机揣好,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跟老赵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

    老赵:"姜姐,周五上新品,澳洲肥牛串,给你留一份?"

    我:"留!多加辣!"

    老赵: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再往上翻,全是这种对话。

    点菜。打折。留位子。偶尔老赵会发一些进货的照片给我看,说"今天的羊肉是从内蒙发过来的,绝对新鲜"。

    哪有什么可疑的?

    这就是一个做生意的和一个吃货之间纯洁的供需关系。

    但我在翻记录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东西。

    老赵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时间是上周。

    他当时说:"姜姐你看,我新装修了后厨,你下次来感受一下。"

    照片里是一个整洁的后厨,灶台油锅烤架都有。

    但是右下角——有一扇半开的铁门,门后面露出一截楼梯,通往地下。

    我当时完全没注意。

    现在我盯着这张照片,心里浮起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烧烤摊后厨。

    地下室。

    楼梯。

    我不是刑警,但我嫁给了一个刑警三年,多少有点职业敏感。

    不对。

    那不叫职业敏感。

    那叫被迫害妄想。

    沈渡每次给我讲案子的时候都说"你注意身边异常细节",讲多了我看谁都像嫌疑人。

    但这次……

    算了,手机带回去让他们自己看吧。

    我又看了看体重秤。

    犹豫了两秒。

    没带。

    脸可以丢,体重不能暴露。

    回到刑侦大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审讯室换了一间更大的。

    沈渡坐在里面,旁边多了两个人——老周和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女警察,大概是做笔录的。

    我把手机递给沈渡。

    他解锁。

    密码是他的生日。

    这个事实让他的表情稍微柔和了零点三秒。

    然后他打开了我跟老赵的聊天记录。

    一条一条地翻。

    翻的过程中,他的脸色,经历了丰富且精彩的变化。

    "满三十减五……"

    翻。

    "今天的牛板筋特别好……"

    翻。

    "姜姐你的专属口味我记住了,三倍辣……"

    沈渡抬头看我。

    "三倍辣。你胃不好,还吃三倍辣。"

    "偶尔的事……"

    "二十次叫偶尔?"

    我闭嘴了。

    他继续翻。

    然后他停住了。

    停在那张后厨照片上。

    他放大了右下角。

    铁门。楼梯。地下。

    沈渡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抓到你了"的亮,是职业嗅觉被触发的那种亮。

    他把手机递给老周。

    两个人低声交流了几句。

    然后沈渡看着我,表情复杂。

    "你这个微信记录要暂扣做为证据资料。"

    "随便,但你别翻相册。"

    他的手悬停在屏幕上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许翻。"

    他翻了。

    打开相册的瞬间——

    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排又一排美食照片。

    烧烤。火锅。炸鸡。奶茶。烤肉。小龙虾。麻辣烫。

    按时间排列,密密麻麻,至少上百张。

    全是过去三个月拍的。

    三个月。

    就是他给我制定"鸡胸肉+西兰花"食谱的那三个月。

    沈渡一张一张地滑。

    每一张都是对他食谱的背叛。

    每一张都是对"瘦三斤"的嘲讽。

    每一张的热量加起来够一个成年男性消耗一周的。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旁边做笔录的年轻女警察,把头埋进本子里,肩膀在发抖。

    老周转过身去假装看墙。

    "姜暖。"沈渡的声音很轻。

    "嗯?"

    "你跟我说你瘦了三斤。"

    "我确实瘦了……可能就是那两天吃坏肚子的时候。"

    他把手机放下了。

    轻轻的。

    很慢。

    像是在放下一段长达三个月的信任。

    "我们继续说案子的事。"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

    但我知道,回家之后,等待我的将是一场规模空前的算总账。

    【第六章】

    接下来的发展,彻底超出了我的预料。

    沈渡他们连夜调取了老赵烧烤摊的所有信息。工商注册、名下房产、银行流水、监控记录。

    结果越查越深。

    那个烧烤摊,明面上是个夫妻店,实际上每月流水高达八十多万。

    一个路边烧烤摊。

    八十多万。

    这得卖多少串羊肉?

    答案是——不可能靠卖羊肉串达到这个数字。

    多出来的钱,从几个不同的账户汇入,经过烧烤摊的对公账户走一圈,再分散转出。

    经典的洗钱手法。

    而那张后厨照片里的地下室,根据老赵的房产信息比对,是一个没有报备的改建空间。

    沈渡他们怀疑那里存放着账本或者其他物证。

    而我——一个凌晨偷吃烧烤的家庭主妇——无意中拍到的一条短视频,成了关键证据。

    那是上周四晚上,我在等烤串的时候,顺手拍了一段老赵烤串的视频发朋友圈——发完立刻设置了"沈渡不可见"。

    视频背景里,清清楚楚地拍到了两个人从后厨那扇铁门走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那两个人的脸虽然不太清晰,但衣着特征跟沈渡团队此前监控到的两名嫌疑人高度吻合。

    时间线也对得上。

    沈渡看完这段视频的时候,表情经历了以下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职业兴奋。眼睛发亮,肌肉绷紧。

    第二阶段:难以置信。他老婆偷吃烧烤的视频里藏着他追了三个月的线索。

    第三阶段:一种非常复杂的、融合了欣慰与窒息的表情。

    他把视频反复看了五遍。

    "这个视频你发朋友圈了?"

    "发了,但是屏蔽了你。"

    "……"

    "我还屏蔽了你妈。"

    沈渡没接这个话。

    他拿着我的手机出去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穿着更正式的制服——肩章上的星比沈渡多。

    我认识这个人。

    沈渡的上司,分局副局长,方建国。

    上次见面是在沈渡的表彰大会上,方局还夸我"小沈找了个好媳妇,贤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卫衣上的辣椒油渍,手腕上的手铐印,嘴唇还肿着。

    贤惠个屁。

    方局走进来,先看了看我,笑了。

    那个笑容意味深长。

    "小姜啊。"

    "方叔好。"

    "你这个视频,帮了我们大忙了。"

    "啊?真的假的?"

    "真的。我们之前一直没能确定嫌疑人跟烧烤摊之间的直接关联。你这个视频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人物、时间、地点,全对上了。"

    我愣住了。

    方局拍了拍沈渡的肩膀:"小沈啊,回头给你媳妇写个表扬材料。协助破案,群众的力量嘛。"

    沈渡的脸色,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方局,这个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事实就是事实。"方局又看了看我,笑得更开心了,"小姜,以后少吃点烧烤啊,对胃不好。"

    他走了。

    留下我和沈渡大眼瞪小眼。

    沈渡坐回椅子上。

    沉默了很久。

    "你凌晨偷吃烧烤,偷出了一条关键证据链。"

    "……好像是。"

    "你屏蔽我发的朋友圈,反而帮我们破了案。"

    "这个怎么说?"

    "如果你没屏蔽我,我可能早就看到那个视频了。但我也可能只会注意到你在吃烧烤这件事,然后跟你吵一架,你就会删掉视频。"

    他的逻辑严丝合缝。

    "所以……我屏蔽你是对的?"

    "不是。"

    "但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客观事实,不代表我认可你的行为。"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讲不讲道理?"

    "姜暖,你凌晨两点出门,不带手机,去犯罪嫌疑人开的店吃烧烤,吃了二十次,还跟人家成了微信好友——你跟我讲道理?"

    我把嘴闭上了。

    确实有那么一点理亏。

    就一点点。

    【第七章】

    天亮了。

    审讯室外面的走廊开始变得嘈杂。

    早班的人来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些窃窃私语,从走廊的各个方向飘进来——

    "听说了吗?沈队老婆昨晚被抓进来了。"

    "什么情况?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吃烧烤。"

    "啊?"

    "凌晨偷吃烧烤被沈队自己抓了。"

    "卧槽……"

    "更绝的是,她手机里还有关键证据。方局让沈队给她写表扬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走廊一直传到楼梯间。

    沈渡的脸已经麻木了。

    那种麻木是——暴风雨来了太多次之后,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

    李奎又来了。

    这次他没嗑瓜子,但脸上的笑容比瓜子还油。

    "沈队,赵国强审完了,交代了上线。跟咱们之前掌握的信息完全吻合。嫂子那个视频是板上钉钉的铁证,已经提交了。"

    "嗯。"

    "还有件事。嫂子的手铐是不是该解了?手续我跑完了,她的身份没问题,不算嫌疑人。"

    沈渡看了一眼我的手腕。

    手铐的印子还在,红红的一圈。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早该解了。"

    他亲自过来解的。

    动作很轻。

    解完之后,他的手指在我手腕上停留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跟我走。"

    "去哪?"

    "回家。"

    "我能先吃个早饭吗?一晚上没吃饱——"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立刻改口:"不吃了不吃了,回家喝代餐粉。"

    我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办公大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偷看我们。

    有人假装在喝水,眼珠子却粘在我身上。

    有人假装在打电话,嘴角的弧度已经到了耳朵根。

    还有人直接放弃了伪装,趴在工位上笑。

    李奎跟在后面,冲同事们比了个手势,嘴型像是在说"就是她就是她"。

    我低着头快步走。

    这是我人生中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

    大概五十米的办公区。

    走了一个世纪。

    出了大门,清晨的风吹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气。

    旁边停着沈渡的车。

    他打开副驾的门。

    我钻进去。

    他坐进驾驶位,关门,但没有发动。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昨晚有多担心吗?"

    声音不大。

    跟在审讯室里完全不一样。

    没有公事公办的冷硬,没有审犯人的严厉。

    就是一个凌晨两点找不到老婆、打了十七个电话没人接、然后在审讯室看到她的男人。

    我没说话。

    "电话打不通的时候,我脑子里过了一百种可能。出车祸了?被人劫持了?在家晕倒了?我让人去查你手机最后的定位——关机状态。"

    他的手搁在方向盘上,指节收紧又松开。

    "然后我走进审讯室,看到你坐在那儿,嘴上全是孜然。"

    他扭过头看着我。

    "姜暖,你以后能不能别让我这样了?"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对不起。"

    "你想吃烧烤跟我说。我带你去吃。"

    "你不是让我控制饮食——"

    "控制个屁。你背着我吃了三个月,瘦了吗?"

    "……没有。"

    "那就别控制了。我跟你一起吃。"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分局大门的时候,我看见门卫室的小窗户后面有三张脸,正冲我们方向猛烈挥手。

    其中一张是李奎的。

    他嘴型很夸张,像是在喊——

    "嫂子下次还去吗?带上我!"

    沈渡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蹿出去的速度,像是要把整个分局甩在身后。

    【第八章】

    后来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

    沈渡他们那个洗钱案,一周之内收网完毕。

    老赵被批捕。

    上线被端掉。

    涉案金额两千多万。

    而那条关键证据链的起点——一段凌晨两点拍的烧烤视频——成了案卷里最特别的一页。

    方局在总结会上说了一句话:

    "群众路线在新时代依然是破案的重要法宝。沈渡同志的家属姜暖女士,在无意中为本案提供了关键影像资料,值得表扬。"

    沈渡坐在下面,全程面无表情。

    但他旁边的李奎告诉我,沈渡当时的耳朵尖是红的。

    表彰材料上写的是"热心群众姜暖协助提供关键线索"。

    没写她是怎么提供的。

    也没写她当时在干什么。

    但分局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知道。

    那些日子,沈渡走在走廊里,不时会有同事跟他打招呼:"沈队,嫂子今晚吃什么?需要我们配合收网吗?"

    沈渡嘴角抽一下,加快脚步走掉。

    有一次他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被人放了一串羊肉串形状的钥匙扣,上面挂了张纸条:

    "沈队,送给嫂子,以后出去吃串记得带手机,万一又拍到证据呢?"

    署名是"全体刑侦大队"。

    他把钥匙扣锁进了抽屉里。

    但我后来打扫的时候发现,他把那张纸条留下了。

    夹在他案头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第九章】

    一个月后。

    周五晚上,沈渡难得没加班。

    他回到家,换了衣服,走到客厅。

    "走。"

    "去哪?"

    "吃烧烤。"

    我愣了一下。

    "文昌路那家被你端了。"

    "换一家。新开的,在城南,同事推荐的。"

    "你同事?谁?"

    "李奎。他说那家烧烤特别好吃,还说……"沈渡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他说如果你去了能不能拍个视频,最好把背景拍清楚一点——他们经侦最近也有个案子。"

    "……"

    "开玩笑的。走吧。"

    他拎起车钥匙,朝门口走。

    经过冰箱的时候停了一下。

    伸手把冰箱门上那张"鸡胸肉+西兰花"的食谱揭了下来。

    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看着那团纸落进垃圾桶里,忽然笑了。

    笑得嘴角咧开,烧烤似的咧开。

    这三年来,我第一次不用偷偷摸摸地、像做贼一样地、承受着巨大心理压力地——

    去吃一顿烧烤。

    出门前我抓起手机。

    沈渡看了我一眼:"这次带手机了?"

    "当然。"

    "为什么?"

    "万一又拍到什么证据呢?我好歹也是受过分局表彰的人了。"

    沈渡拉开门,头也不回。

    "你要再在朋友圈屏蔽我,回来睡沙发。"

    "不屏蔽了,我把你设成置顶了。"

    "嗯?"

    "置顶,第一个看到。万一你们队里又有什么案子需要我这个热心群众——"

    "闭嘴,上车。"

    车子启动了。

    窗外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我把手伸出窗外,让风从指缝间穿过。

    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慵懒。

    沈渡单手打方向盘,余光扫了我一眼。

    "以后想吃什么告诉我,别自己偷跑。"

    "烤腰子。"

    "换一个。"

    "不换。"

    "……行。"

    我笑了。

    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

    嫁给一个刑警这件事,偶尔确实挺刺激的。

    比如你凌晨偷吃个烧烤,都能偷成破案功臣。

    这种事情要是写成,估计没人信。

    但人生嘛。

    就是这么离谱。

    【第十章】

    哦对了,忘了说一件事。

    那天从分局出来的时候,我在大厅里碰见了一个人。

    就是警车上那个穿人字拖、哭鼻子的哥们。

    他也被放出来了。

    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那个……坐我旁边的?"

    "是。"

    "你老公就是沈队长?"

    "嗯。"

    他的表情非常精彩。

    像是刚看完了一部悬疑片,所有伏笔全都回收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姐,我在警车上哭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了?"

    "……没有。"

    "你肯定笑了。"他拉了拉拖鞋,往门外走,"不过你比我惨——我就被扣了两小时,你被自己老公审了一宿。"

    他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分局大厅里。

    什么叫报应?

    这就叫报应。

    嘲笑别人哭鼻子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老公当犯人审。

    活该。

    该。

    但那盘没吃完的生蚝——

    我真的很想念它们。

    老赵你洗钱归洗钱,烤生蚝的手艺是真的绝。

    这话我只敢在心里说。

    要是被沈渡听见——

    大概又得进一次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