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钱元瓘再次召集群臣。这一次,胡进思没有来。
他“歇着”去了,可来的人里头,多了一个——胡璟。
胡璟坐在他父亲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低眉顺眼,一副恭谨的模样。
偏殿内
钱元瓘坐在主位上,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在胡璟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今日叫你们来,”他开口,声音平淡,“是有一件事,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水丘昭券微微抬起头,等着下文。章德安依旧面无表情,端坐在那里。钱弘僎则坐在最下面。
“最近有商船从海上来,”钱元瓘继续道,“带回来一些消息。说是海东那边,有两个地方,颇为有趣。”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水丘昭券,“一个叫琉求,一个叫倭国。”
水丘昭券一愣。
他没有想到大王会提起这两个地方。琉求,那是东南海中的一座大岛,可那上面多为海寇。
倭国,倒是听说过,盛唐时还曾遣使来朝,后来渐渐没了消息。
可这两个地方,跟吴越有什么关系?
“水丘,”钱元瓘看向他,“你在洛阳的时候,可曾听人提起过?”
水丘昭券摇了摇头,“臣不曾听闻。”
钱元瓘点了点头,又看向章德安,“德安,你呢?”
章德安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臣听说过倭国。当年……”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胡璟,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听出来了,大王今日不提洛阳的事,却大谈什么琉求、倭国……
图穷匕见啊!
散了朝,胡璟出了王宫,一路往东城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
身后的两个亲卫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放着刚才殿中的场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尽快回去告诉父亲!
等到了胡府,已经是午后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老仆坐在廊下,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胡璟摆了摆手,径直往后院走去。
他推开正堂的门,愣住了。
胡进思正躺在躺椅上,盖着一张薄毯,睡着了。
胡璟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父亲是老了,七十岁的人了,折腾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可现在不是歇的时候啊!
胡璟咬了咬牙,没有叫醒父亲。他转过身,走出正堂,轻轻带上了门。
胡璟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坐在桌前,思虑了很久。
可最终还是落下了笔……
几天后,洛阳
韩骥二快步走进偏殿的时候,李存勖正在看一幅舆图。
舆图上画的是江南的山川河流,从长江以南一直到海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城池和关隘。
吴越的位置被特意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未定”。
“陛下,”韩骥二单膝跪地,“吴越那边有消息了。”
李存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那封信上。
韩骥二上前,将信呈上。
李存勖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看完之后,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胡璟?”他念出这个名字,“胡进思的儿子?”
“正是。”韩骥二低声道,“信中说,钱元瓘迟迟不肯来洛阳,朝中人心浮动。胡璟愿意为内应,只等天军南下。”
李存勖点了点头,随后将信放在案上,开口道:“传郭崇韬、冯道、李振来。”
不多时,三位大臣先后到了偏殿,依次落座,目光都落在李存勖脸上。
“陛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冯道开口,声音温和。
李存勖将胡璟的信递了过去。
三人传阅了一遍,表情各异。
郭崇韬看完,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冯道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李振看完,则是露出冷笑。
“有意思。”李振先开了口,声音阴冷,“钱元瓘以前还算是恭敬,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没想到……”
“还是个蠢货!”
李存勖靠在椅上,淡淡开口:“胡璟的信,你们怎么看?”
三人对视了一眼。
郭崇韬最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既然胡家愿意做内应,不如趁这个机会起兵。率大军南下,一举平定吴越。”
李存勖摇了摇头。
郭崇韬一愣,“陛下?”
“不用大动干戈。”李存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江南的位置上,“吴国和楚国已经平定,那边的驻军闲着也是闲着。”
他从吴国的位置划了一条线,指向西北,又从楚国的位置划了一条线,指向东南,两条线在吴越的边界交汇。
“从吴国抽调两万,从楚国抽调两万,四万人马,南北夹击。”
三人闻言,齐齐起身道:“陛下英明!”
“还有事吗?”李存勖问。
三人起身行礼,“臣等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轻轻合上。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李存勖独自坐在偏殿里,目光落在舆图上,却没有在看吴越。
他的视线飘向了舆图的东南角——那片空白的海域。
琉求,东南海中的大岛。
至于倭国,据说,当年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曾派方士徐福率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仙,寻找长生不老之药。
徐福一去不返,传说他到了倭国,在那里定居下来,再没有回来。
长生不老药……
李存勖心下思索到了这里,又忽然想起了上清。
那本《乙巳占》已经交给他有些日子了。按道理,也该有些眉目了。
“备车。”他站起身,“去上清那里。”
韩骥二一直在殿外候着,闻言一愣,“陛下,现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