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蜀王宫的正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殿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文官武将分列两侧,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开,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
他们低着头,有的面色如土,有的强装镇定,但都偷偷抬眼望向门外,又迅速低下。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广场上吹过,将新挂上的唐旗吹得猎猎作响。
孟知祥站在百官的最前面,一身素色袍服,没有戴冠,头上只束着一根青色的发带。
他已经脱去了王袍,卸下了王冠,身为一国之君,此刻却像是一个等待发落的囚徒。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神色还算镇定,努力维持着君王最后的体面。
他身后,是蜀王妃,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戴金饰,长发却简单地挽起,垂在脑后。
只是此刻,她比孟知详还要显得冷静,目光不时落在广场尽头那扇敞开的大门上,不知在想什么。
再后面,是蜀国的文武百官,大多神色忐忑不安。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是会被押往洛阳,还是会就地削职为民?一切都不知道。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广场上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外,投向那条笔直的御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排黑甲兵卒。
他们甲胄漆黑如墨,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刀枪锃亮,步伐整齐,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名兵卒的脸上都戴着恶鬼面具——黑面獠牙,狰狞可怖。
那些面具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光,让人不敢直视。
蜀国的百官们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头。
黑甲兵卒沿着御道两侧跑进,列队,从广场入口一直排到大殿门口,纹丝不动。
他们的面具下,只余一双双冷厉的眼睛,透过面具的眼洞注视着周围。
马蹄声又近了。
一匹高头大马从御道尽头缓缓走来。马上之人一袭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面容俊朗却透着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正是大唐皇帝,当今天子,天下兵马大元帅,无敌将军——李存勖!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从两侧的黑甲兵卒身上扫过,又落在广场上那些跪伏的身影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他身后,跟着几名将领和文臣。史建瑭、夏鲁奇分列左右,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郭崇韬跟在后头,一袭深色官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
李存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站在广场中央,目光从蜀国百官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那些跪伏在地上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迈步朝大殿走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两步,三步。
孟知祥低着头,感觉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得很快,额上渗出细汗,若是早知今日,他或许也不会答应与楚国、漠北的合作了。
终于,那双靴子停在了他面前。
“蜀王。”李存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传入他的耳里。
孟知祥双膝跪地,伏下身子,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尽量平稳:“罪臣孟知祥,参见陛下。”
身后,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黑压压的一片,齐声高呼:“臣等参见陛下!”
待声浪散去,孟知详接着开口,“罪臣不识天威,冒犯朝廷,罪该万死。今开城投降,乞陛下天恩,饶恕我等性命。”
孟知祥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他趴在地上,没有抬头。不敢看李存勖的脸,也不知道自己会等来什么样的判决。
李存勖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将孟知祥从地上扶了起来。
“起来吧。”
孟知祥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李存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嘲讽,只透着淡淡的平静。他连忙站起身,垂手站着,低着头,不敢再看。
李存勖从他身边走过,迈上台阶,一步步走向大殿。
靴子踩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龙袍上的金丝在日光中闪闪发亮。
“都起来吧!”这一声,李存勖携着内力说出,清楚传入众人耳中。
蜀臣闻声站起,恰好看到李存勖立于白玉石阶上、沐浴在太阳下的模样。
不由觉得,“实天子矣!”
随着李存勖走进大殿,在御案后坐下。
孟知祥带着百官走进大殿,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孟知祥。”李存勖开口。
孟知祥叩首:“罪臣在。”
“你献城投降,免于一死。朕封你为归命侯,赐宅于洛阳。你的家眷,一并安置。”
殿内安静了一瞬。
归命侯。不是王,不是公,是侯。这个封号,摆明了是降等。
孟知祥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听到“侯”字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不是在意爵位的高低,而是在意这个“归命”二字——归顺天命,归顺大唐。他从此再也不是蜀王了。
“谢陛下天恩。”他的声音沙哑,重重叩首。
李存勖看着他的模样,并不在意一个败兵之人的感受。
他甚至没有说“平身”,也没有再看他,目光越过孟知祥,落在他身后那道素净的身影上——他的姐姐,蜀王妃。
此刻正在孟知详身后,微微低着头。
脸上已有了岁月的痕迹,鬓边添了几缕白发,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太原府里缠着他讲故事的小姑娘。
自母亲去世,老爹李克用将她许给孟知详,一别就是数十年……
他没有叫她,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收下蜀国是真,封侯也是真,但这个侯,可不是为了孟知祥给的。
“退下吧。”他摆了摆手。
孟知祥站起身,躬着身子退出殿外。百官们也纷纷起身,鱼贯而出。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李存勖和几名亲信。
“陛下,”郭崇韬走上前,低声道,“蜀国已定,接下来……”
“接下来?”李存勖靠在椅上,神色渐渐冷厉,“兵发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