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
李存勖就领着几名亲卫,便装出行。
一行人出了宫门,很快就到了上清宅院的侧面,翻墙而入。
靴子踩在墙头的瓦片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落地的瞬间,亲卫们已经迅速散开,占据了院中的几处关键位置。
李存勖整了整衣袍,朝内院走去。
上清的这个院子,他来过很多次,早就轻车熟路了。
内院里,清风和明月正抱着一捆草药从廊下经过。
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两人的肩头,两人此刻一前一后,脚步轻快,显然是要往后院的丹房去。
“师父昨天说这几味草药要赶在辰时之前入炉,咱们得快些。”明月走在前头,声音清脆。
清风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捆人高的草药,挡住了半边脸,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师妹你都说了三遍了——”
话音未落,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内院的石桌旁,赫然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袭明黄常服,靠在椅上。
他身侧站着几名黑衣亲卫,面色冷峻,周身气息内敛,垂手而立。
清风手里的草药差点没抱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明月反应比他快些,连忙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参见陛下!”
清风这才回过神来,把草药往地上一放,躬身行礼,跟了一句:“参见陛下!”
李存勖摆了摆手,抬眼看了看他们:“不必多礼,道长呢?”
明月连忙道:“师父在丹房,民女这就去请。”
她说着,转头看向清风,声音利落,“你去沏茶,用上回师父收的那罐子新茶。”
清风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后厨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地上的草药重新抱起来,又跑了。
………
不多时,上清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今日是青色道袍,走到石桌前,在李存勖对面坐下,也不拘束,抬眼看着李存勖。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到贫道这儿来?”语气显得随意,目光却落在李存勖放在桌上的那本书上。
李存勖没有绕弯子,将那本《乙巳占》推了过去,“道长看看这个。”
上清接过书,翻开。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李存勖也不催他,端起茶盏自顾自地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上清抬起头,看着李存勖,目光平静。
“这是……李淳风的《乙巳占》。”
“温韬从李淳风墓里找到的。”李存勖放下茶盏,“还有几句话。‘天地万物,皆有定数。兴衰有常,生死有命。顺应天道,无为而治。强求者不得,妄改者遭谴。’”
上清没有说话,面露思索。
李存勖继续道:“温韬说,这本书里,或许藏着长生不老药的丹方。”
上清闻言,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存勖脸上,神色依旧平淡,没有什么变化。
李存勖注意到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心里反而有些意外。
上清这个人,他一向了解。平日里头,只要是和丹药、功法、旁门左道沾边的东西,他都会流露出极大的兴趣,恨不得一头扎进去,不出来。
可今天,他的反应显得太“平静”了。
上清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陛下想长生不老?”
李存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才轻笑一声。
“谁会不想要呢?当年秦皇汉武,唐宗……历朝历代的皇帝,有哪个不求长生的?”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一脸正色地看着上清:“现在这东西就在我面前,若我说不想……道长信吗?”
两人顿时相视一笑………
李存勖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亲卫退出去。
那些黑衣劲装的护卫无声无息地退出院子,散到院墙之外,将整座院子围了起来,院中只剩下李存勖和上清两个人。
李存勖靠在椅上,神色比刚才又多了几分松弛,身体微微后仰。在上清面前,他不需要端着帝王的架子。
他开口,语气随意,“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上清回道:“难。”
李存勖也不意外,上清接着开口:“三百多年前,太宗皇帝命袁天罡、李淳风炼制长生不老药。”
“药成之后,身为国师的袁天罡亲自试药。结果……”
他顿了顿,“确实获得了传说中的长生,却容貌尽毁,沦落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模样。”
“太宗皇帝甚感此举有损帝王威严,便不愿服药。袁天罡也因为容貌不再适合待在朝堂之上,转入地下。不良人这个组织,也随之应运而生。”
院中安静了片刻,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武后时期,章五郎——”上清的声音高了几分,“他夺了长生不老药。可他不仅容貌尽毁,而且心智扭曲,形同疯子。足见此药之性,霸道猛烈,远胜于九幽玄天。”
李存勖闻言开口,“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
他看着上清,接着说道:“整整三百多年,袁天罡就没有尝试过改良药方?”
上清没有说话。
李存勖继续道:“漠北的多阔霍,还有降臣,都活了三百年,她们没有容貌尽毁,也没有心智扭曲。这不是说明,这药或许已经被改良了?”
上清闻言开口:“降臣不老的代价,陛下也知道。她要不断更换身体,才能维持下去。”
李存勖点了点头。
“至于多阔霍……”上清的眉头皱了起来,“贫道对她了解不多。”
他顿了顿,忽然捏起手指,像是在掐算什么。可才掐了两下,又停了下来,摇了摇头。
他觉得这个方法不够准确,也不够稳妥,便站起身,看着李存勖说道,“陛下随我来。”
李存勖没有多问,跟着他站起身,穿过内院,走进后院的一间偏房。
………
偏房不大,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只有门上的气窗透进几缕微光。
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铃铛,铜的、铁的、银的,形态各异。
地面上铺着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圆形的棋局,纹路繁复,如同星图。棋子散落在四周,黑白交错。
李存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铃铛和棋局。
上清走到棋局中央,李存勖站在一旁,看着他周身内力缓缓涌动,青色的袍角摆动。
大概半盏茶过后,上清猛地睁开眼。
一瞬间,满室的铃铛齐齐响了起来,“叮当”作响,急促刺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同时拨动。
石板上那些散乱的棋子,在蓝色的光线中连成一条条笔直的线,光芒交织。
然而,那些蓝色的光线还没完全连接,便突然炸开,碎片化作点点蓝光,在昏暗的室内纷飞消散,铃铛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上清身体一晃,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石板上,殷红刺目。
李存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
手按在上清的后背,内力涌入,白金色的内力,渡进他的体内。
上清的脸色苍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喘了几口气,苦笑道:“贫道恐怕就不知道了。不过……”
他转过头,看着李存勖,“既然陛下愿意让贫道试试,贫道自无不可。只是这药,贫道可不会自己试。”
李存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上清也笑了,嘴唇上还沾着血迹,笑着笑着咳了两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