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中央的光，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距离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三天。
三天里，苗人们清理了战场，焚烧了那些兵神怪坛的尸骸，收殓了死者的遗骨。
簋市子外围的焦土上，已经搭起了简易的棚屋，供那些无家可归的族人暂居。
而今天，是议事的日子。
木桌周围，坐满了人。与上次相比，多了几张新面孔。
蚩离坐在主位，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左手边，是筱翁，依旧叼着那杆烟枪。再往左，是七、八个苗疆各部的族长，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正当壮年。
右手边，是降臣、焊魃、萤勾。侯卿的位置空着——他没有来。
末尾处，殇五人组正静坐着。
蚩离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诸位，今日请各位来，是为了商议一事——苗疆。”
话音刚落，他身侧那位年纪颇大的老者便开了口：“这还用商议？蚩笠死了，苗疆群龙无首，自然是由蛊王您重新执掌。”
众人见筱翁不发一言——没有争夺的意思，皆是纷纷点头。
蚩离见状开口道：“诸位抬爱，只是有一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
众人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蚩离沉声道：“若我重新执掌万毒窟，有一件事，绝不会改——苗疆，绝不参与中原是非。”
此言一出，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筱翁吐出一口烟圈，没有说话。
那几个族长相视一眼，神色各异，却没有人出言反对。
蚩离继续道：“当年我与蚩笠反目，根由就在于此。”
“他要地盘，要让万毒窟在中原威名远扬。可在我看来，苗疆有苗疆的路，中原有中原的路。卷进去，只会让苗人流血，让苗疆遭殃。”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
“我当年是这么想的，如今还是这么想的。”
良久，筱翁忽然开了口：“老夫没意见。”
他叼着烟枪，慢悠悠道：“这些年蚩笠折腾下来，苗疆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老夫是做生意的人，人死完了，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不少人皆是表态，不过大多都是那些年纪颇大的族长。
蚩离听着，心中稍定。
这些日子，他私底下早与各部族长一一交谈过。
至于那些少数有意见的……
蚩离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几个人身上。
那是几个年轻的头领，一直沉默不语。他们的眼神复杂，暗含戒备。
他们是当年追随蚩笠的人。
准确地说，是蚩笠死后，那些被炼成兵神怪坛的人并没有全部死去。
有一部分人，在蛊毒失去操控后，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神智——虽然身体已经残破，可至少还活着。
尤川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此刻他不在议事厅里，还在养伤。
而那些当年追随蚩笠的年轻头领，如今群龙无首，只能沉默地坐在这里，听着这些老族长们安排苗疆的未来。
蚩离收回目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服他。可他没有别的选择——苗疆不能再乱了。
就在这时，角落的阴影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蛊王的意思，是苗疆从此与中原再无瓜葛？”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殇首领缓缓站起身来，冷眼看向蚩离。
蚩离看着他，平静道：“是。”
殇首领闻言，冷笑一声：
“我没记得，若非四大尸祖出手，若非某手下这些兄弟拼死护持，蛊王此刻怕是早就兵解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
“怎么？夺了苗疆，就想翻脸不认账？”
话音刚落，蚩离身侧的老者便指着殇首领怒声道：“这是我们苗人的事，与你们中原人无关！”
议事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僵，那几个族长脸上皆有怒色。
筱翁叼着烟枪，一言不发，只是眼神闪着异色。
角落里，降臣依旧在摆弄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涂着鲜红的蔻丹。
就在这时，殇首领又是冷声开口：
“蛊王，是要离开妻女，做一个人的蛊王吗？！”
蚩离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殇首领，那双眼睛里罕见得浮现怒意，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不安。
他可不清楚，李存勖对他女儿是不是真心，而这话，无疑是在提醒他，妻儿还在他人手上。
议事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蛊王。”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处，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一袭素白衣裳，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伤势未愈。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尤川！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年轻的头领看见他，纷纷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那几个老族长的脸色却变得复杂起来——尤川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想做什么？
蚩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来了。”
尤川点了点头，走到议事厅中央，朝蚩离微微一礼。
“蛊王。”
随后直起身，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蚩离身上。
“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蚩离看着他，缓缓点头。“讲。”
尤川闻言开口：“蛊王，如今苗疆百废待兴，各方族长忙于自守一地，何必急于重建万毒窟？”
此言一出，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那几个年轻头领面面相觑，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而蚩离身侧的老者却是脸色骤变，甚至想站起身来，开口驳斥，其它老者倒是神色各异。
蚩离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尤川，目光平静。“你继续说。”
尤川点了点头，继续道：
“万毒窟自建立以来，可曾给苗人带来过真正的安宁？那些蛊物，那些毒术，除了让中原人畏惧、让苗人自危，又什么时候让苗人过上好的日子？”
众人沉默着，尤川的目光落在那些年长的头领身上，一字一顿道：
“我认为，与其急着重建万毒窟，不如让各部族自守其地，让苗人过安宁的日子。”
这一番话，如同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层浪。
那些年轻头领眼中光芒愈甚，那几个老族长闻言，眼中也是闪过异色。
他们拥立蚩离，是为了苗疆的稳定不假，但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而尤川如今的话，大有一副要“争一争”的意思，而且开出的条件可比蚩离重。
而尤川本身就是苗疆的少祀官，又是少壮派的领袖，在苗疆素有威望，那些年轻的族老又都是站在他的身后。
而曾跟着蚩笠一道的族长此刻在两人之间，自然也是站队尤川。
毕竟，他们可不想事后被蚩离清算或者边缘化。
议事厅里，气氛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角落里，殇首领依旧站着，目光在尤川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
另一边，洛阳
皇宫，李存勖靠在椅上，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殇传来的。
信上详细禀报了苗疆之前几日发生的事——苗人聚议，蚩离欲重整万毒窟。
李存勖看完，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他早就知道蚩离会来这一手。
当年蚩离与蚩笠反目，原因就在这里。他宁可与兄弟决裂，也不肯让苗疆卷入中原。
如今他夺回了苗疆，又怎么可能乖乖听他的？
李存勖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不过，他早有准备。
尤川在蛊毒脱身醒来的第二天，殇就去见了他。
那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密谈，至于谈了些什么……
李存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苗疆…朕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