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南峪县
一处三进院子，原本是一户盐商的宅子，如今已被何瑾征用。
此刻，院门外三名衙役正引着一人走来。
当先那男子约莫二十多岁，头戴羊脂玉冠，身着月白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摇着把描金山水折扇。
眉眼间早已褪去当年的轻浮之气，多了几分沉稳——正是昔日跟在李存勖和蚩梦身后的何瑾。
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光景，当初那个县令之子，如今已是刺史之子。
当初，何家开门迎降，又在晋军入城时献粮。
李存勖虽看不上这等墙头草，却也需要这样的人来安定地方。
再加上何瑾的缘故，于是何瑾之父从县令擢升刺史，何瑾本人也得了个六品闲职。
如今，他奉的是一道密令。
那领头衙役躬着身，声音压低道：
“大公子，照您的吩咐，人都在里头了。按您的意思，挑的都是城里最俊的，一个赛一个的白净。”
何瑾没吭声，只斜睨了他一眼。
那衙役立刻噤声，退到一旁：“您请。”
何瑾抬脚迈过门槛，身后二十名甲卒鱼贯而入。
这些人皆是身披甲胄，步伐整齐，目光凌厉，显然都是军中好手。
穿过外院，刚进二进院门，就听里头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嚯哈哈哈——！”那笑声粗犷，中气十足。
何瑾脚步不停，院门内，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映入眼帘。
正中的躺椅上，一个虎背熊腰的丑女正仰面躺着。
她梳着夸张的高髻，发髻顶上缀着一朵碗口大的粉色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身上穿着件艳红的露脐肚兜，裹着那一身横肉，肚脐眼儿露在外头，足有酒杯口大，下身是条花裤。
此刻，他整个人躺在椅子里，活像一座会喘气的肉山——正是倾国。
她旁边站着的那个瘦小干瘪，嘴薄，头发梳成个朝天的发髻——正是倾城。
而两人周围，密密麻麻围着一圈男人。
何瑾找来的这些“美男”，此刻都光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腱子肉。
有七八个人，个个肩宽腿长。
最壮的那个正半跪在倾国身侧，两只手按在她小山似的肩膀上，卖力地揉捏。
旁边两个蹲着捶腿，一个捶左腿，一个捶右腿。
倾国乐得合不拢嘴，她头顶那朵粉色大蝴蝶结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倾城站在一旁，身边也围着几个猛男，一个正在给她捏肩膀，一个端着茶盏站在一旁。
不过，她眼神倒是显得清明多了，她侧过身，凑到倾国耳边，压低声音道：“姐姐，咱可不能对不起张郎啊……”
倾国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脸上的笑也僵了僵。随即一挥手，把身边那两个美男推了个趔趄。
“对对对！不能对不起张郎！”她粗声喊着，嗓门大得像打雷，“都离我远点！往后站！往后站！”
那些美男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姑奶奶怎么忽然变了脸，赶忙退开几步，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瑾摇着折扇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自认为风度翩翩的笑容。
他迈着四方步，折扇一走一摇。
“二位壮士，这几日住得可还舒坦？”
话还没说完，两道狠厉的目光便同时射了过来。
倾国整个人从椅子里弹了起来，那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她这身形该有的速度。
她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盯着何瑾。“你说啥？”
“你说谁是壮士？！”
倾城也尖着嗓子说道：“姐姐，削他！”
何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退后一步。
他可是听说过这两个丑八怪的厉害——据说徒手能把城门闩掰断，一巴掌能扇飞三个壮汉。
自己身后这二十人，虽说都是军中好手，可真动起手来，只能当个排面。
可转念一想，自己好吃好喝招待她们，又是美食、美酒又是美男伺候，她们居然……
想着想着，硬了，硬了，拳头硬了！
可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开口道：
“二位美女息怒，在下只是太久没见过仙子，一时口误，口误！二位仙子天人之姿，在下凡夫俗子，实在眼拙！”
声音透着几分讨好。
倾国哼了一声，那一身横肉随着这声哼抖了三抖。
她斜睨了何瑾一眼，重新坐回椅子里，砸得椅子吱呀一声响。
倾城撇了撇嘴，也没再计较，只是把身边那几个美男又往后推了推。
何瑾暗暗松了口气，朝那些美男使了个眼色。
那些美男会意，又小心翼翼地围了上去。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只是这回都收了笑，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
倾国好像很快就忘了刚才的事，又开始“嚯哈哈哈”地笑起来。
她一把抓过身边那个最壮的男人，大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拍得那人直咧嘴。
“长得真俊！”
那男人勉强扯出个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院子外，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那三名衙役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上前，一道红色人影已经从马背上跃起。
那人身形快如闪电，脚尖在马鞍上一点，整个人便掠过院墙，瞬间消失在墙内。
三名衙役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内院里，不知过了多久，倾国突然把靠近她的一个美男推开。
她一改之前的模样，声音冷了下来，“你们的人来了没有？”
那声音冰冷，哪有半分刚才的春意。
何瑾心里一惊。
他没想到这两个丑八怪，居然还有这份脑子。
可他面上还是装着糊涂，讪笑道：“二位仙子，您这话说的，什么人……”
“少装蒜！”倾国直接站了起来，那双眼睛瞪着他，透着杀气。
“俺们姐妹在这儿忍辱负重这么长时间，你当俺们是傻子？天天往这儿送人，送吃的送喝的。”
“怕咱们姐妹跑了？！可你连个人都叫不来？！”
她话音落下，大手一扇。
身边那几个美男便惨叫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滚了几圈，半天爬不起来。有一个撞在石凳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就是！”一旁的倾城也附和道，“你不会真的以为俺们姐妹会对不起张郎吧？！”
一边说着，一边还把手伸出朝何瑾一指。
何瑾下意识退后一步。
他身后那二十名甲卒齐刷刷上前，将他护在中间。一阵刀出鞘的声响，明晃晃的刀剑亮了出来，指着倾国倾城。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开口：“你们想动手？！别忘了，这里是大唐，不是你们漠北。杀了我们，陛下不可能放过你们！”
还没等倾国发怒，一旁的倾城忽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
“姐姐，他说的有道理。这李存勖可厉害得很，嫂子都不是对手。要是闹大了，给张郎惹麻烦……”
倾国眉头一皱，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咱们给他个面子？”
倾城点头。
倾国转过身，看向何瑾，大声道：
“你们滚吧——！”
话音还未落下，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她们身后。
无声无息，像鬼魅一般。
倾国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就要回身一拳砸过去，可那人的手已经搭在她肩上。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按在她肩上的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随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们耳边响起：
“两位，陛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