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日时间，大典结束，各国使臣便陆续离去。
太原城外，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队车马渐行渐远。
曹仲达登车前，朝着晋王府的方向深深一揖，这才转身上车。
闽国的使臣与他同行了一段，两人在岔路口拱手作别，各自归国。
孟知远走得更急，头天夜里还在闭门谢客，次日天不亮便收拾行装，匆匆上路。
那副急匆匆的模样，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跑。
随从们私下嘀咕，来时大人还说要“多看多听少说话”，如今倒好，连看都顾不上看了，只顾着跑。
不过，孟知远看得明白，蜀国是王兄的，命是自己的……
可一行人中，唯独楚国的使团没有动。
马希声住的院子里，仆从们照常洒扫，伙房照常生火做饭，一点要走的迹象都没有。
驿馆的官吏在郭崇韬“示意”下，没有打扰。
太原城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张灯结彩的街道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百姓们该种田的种田，该做买卖的做买卖。
只有城东那座祭天台还立着，夯土筑成的三层高台，在阳光下显得沉默、庄严。
偶尔有孩童跑到台下玩耍，被大人呵斥着赶走——那是天子祭天的地方，岂是寻常百姓能靠近的？
郭崇韬这些日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登基大典的事刚了，迁都的事又压了上来。
洛阳那边，早在大典前就派人去了——修缮宫殿，整理官署，一桩桩一件件，都得盯着。
“令公，洛阳来报。”一名属官捧着一叠文书进来，“南宫已修缮完毕，皇城需加固，工部问何时动工？”
郭崇韬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
“现在能动就现在动。”他道，“陛下虽未定日子，但最迟明年开春，定是要过去的。”
属官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还有，洛阳那边的粮仓……年久失修，怕是存不了多少粮。”
郭崇韬沉吟片刻：“先修仓。宫殿可以缓，粮仓不能缓。陛下登基，万民归心，不要出岔子。”
“是。”
属官退了出去，郭崇韬站在案前，看着那一摞摞文书，揉了揉眉心。
灭岐，打漠北，办大典，迁都城……
哪一样不要钱？
国库里那点底子，经不起这么花。得歇一歇了。
他想着，提笔开始批阅那些文书。批着批着，忽然停住，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府内属官、小吏来回踏在上面。
他想起当年跟着陛下治理泽、潞两州时，哪想过有今日？如今打赢了，坐稳了，反倒有更多的烦心事。
穷兵黩武容易，安天下难。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批阅。
晋王府内院
李存勖盘膝坐在静室中，双目微阖，呼吸悠长。
室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矮几、一只蒲团。
他在练气经。
这门功法还是当年李星云“给”他的，不过之前因收服燕云的缘故，一直也没能腾出太多的时间。
好在他自身内力已是极高，修炼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周天运转，体内的内力便凝实一分。这种感觉很好，像是在积蓄……
门外，亲卫们肃然而立。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亲卫抬头看去，只见郭崇韬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不多时，郭崇韬走到静室门口，他先是看了看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守在两旁的亲卫。
亲卫朝他微微摇头，示意陛下还在修炼。
郭崇韬点了点头，也不急，就在廊下站着。
廊下风大，吹得他袍角轻轻晃动。他把双手拢在袖中，微微缩着肩，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静室的门才终于开了。
李存勖缓步走出，目光落在郭崇韬身上。
见他站在廊下，肩头微微缩着，双手拢在袖中，显然是被风吹了许久。
“等了多久？”
郭崇韬拱手一礼：“没多久。陛下修炼要紧，臣多等一会儿无妨。”
李存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随手披在郭崇韬肩上。
郭崇韬下意识想推辞，却见李存勖已经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去。
他只得拢了拢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快步跟上，依旧落后半步。
进了书房，李存勖在案后坐下。
“何事？”
郭崇韬上前一步，道：“陛下，楚国使臣马希声，没有走。”
李存勖眼神微动。“没走？”
“是。”郭崇韬道，“其他使臣都走了，唯独他还在驿馆里住着。既不求见，也不辞行，每日只在院子里读书写字。”
李存勖靠在椅上，淡淡道：“他带的那些人呢？”
“二十来个护卫，扮作家仆，都在。”郭崇韬道，“没有动作。”
李存勖淡淡开口：“聪明人。”
郭崇韬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马希声不走，是因为不敢走，马希钺派他来，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当真一点都不清楚？
留在太原，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郭崇韬又问。
李存勖摇了摇头。
“不急。”他道，“让他住着。他想住多久，就让他住多久。”
郭崇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接下来的日子，太原城里一片平静。
洛阳那边的消息隔三差五传来：宫殿还在修缮，皇城在加固，粮仓修好了，官署也能用了……
但迁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李存勖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催。
转眼已是初冬
太原城里落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地，才密了起来，纷纷扬扬。
驿站内
马希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来太原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他几乎天天待在这院子里，读书，写字，发呆。
偶尔出门走走，也只是在附近转转，不敢走远。
太原城的热闹，他看在眼里，却隔着一层什么，始终融不进去。
护卫周成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放在他桌旁。
“二郎君，天冷了，喝口茶暖暖身子。”
马希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周成，”他忽然开口，“你说，陛下什么时候会召见我？”
周成一愣，随即低下头去：“属下不知。”
马希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有几分不符年纪的苦涩。
“他不会召见我的。”他喃喃道。
周成没有接话，“关切”道：“二郎君莫要忧虑，日子寒，不若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马希声没有回应，眼神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一片接着一片……
长沙那边的雪，应该也快下了吧。
不知父王身子可好些了？
还有张兄……
他想起张子凡，想起当年在朱雀门的那场风波。
那时候他和兄长因为张兄起了些龌龊，没成想，张兄那时的话，如今竟应验起来。
他收回目光，将那未饮一口的茶盏放下。
只是在他未曾注意的地方，身后的周成眼底一道寒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