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子时已过，漠北大营的亮火渐次熄灭。
连绵数里的营帐在黑暗中只余下模糊的轮廓，不时会有几支巡逻的火把在营寨边缘移动。
恰在此时，一队巡逻的漠北士卒正沿着营寨边缘缓缓走过。
领头的百夫长骂了一句：“这鬼天气，白天热得要死，晚上冷得要命，真不是人待的！”
“等会儿换防，你们去接班！我……”
身后的士卒始终没有接话，甚至眼神有些发直。
“喂，跟你说话呢。”百夫长推了他一把，厉声道：“聋啦！”
那士卒还有些些恍惚，听到这话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后怕道：“大人，我……我在想白天那些‘天罚’。”
百夫长闻言眉头皱起，还没开口。
那士卒继续道：“轰的一下，几十个人就没了，残肢乱飞…活生生的人……血，肉，渣……”
“行了！”百夫长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大半夜胡咧咧这些东西，渗人！
可另一个士卒又接上了话头，声音压低，带着止不住的恐惧：
“我听人说，那是中原人的神器，是天上的雷公借给他们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响？怎么会一炸一大片？那根本不是人能有的东西……”
“放屁！”百夫长骂了一句，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无人。
“再胡说，动摇军心。”百夫长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小心王后砍你的头！”
那士卒捂着脑袋，不敢吭声。
要不是他们这些士卒都是这百夫长的族亲，刚才那些话让旁人听了去，早砍头了。
几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其中一个忽然开口：“大人，你说……唐军今夜会不会来？”
百夫长嗤笑一声：“来什么来？你当那种神器是不要钱的？白天打了那么多发，怕是早就废了。”
“再说了，他们伤亡也不小，哪有精力夜袭？换了你，刚打完一场硬仗，是想着睡觉还是想着打仗？”
士卒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
“大人说得是。”
“那东西要是还能用，白天干嘛不一直轰？肯定是废了。”
“对对对，废了废了。”
百夫长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所以啊，放宽心。今晚好好巡逻，明天换班睡个大觉。南人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得歇着。”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脚步愈发懒散，身后那些士卒也放松下来。
但他们的放松可不是因为相信百夫长的话，而是因为他们实在太累了。
那种累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心里的。白天那惊天动地的轰鸣，那血肉横飞的场面，至今还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巨响，睁开眼就能看见那些炸碎的尸体。
能站在这里巡逻，已经是拼了老命了。至于防范？警惕？谁还有那个力气。
不然要是平时也是这个懒散劲，早被拖出去以正军法了。
巡逻队渐行渐远，消失在营帐边缘一角。
但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另一侧营寨边缘的阴影里，有一道身影正贴着地面迅速移动。
钟小葵伏在黑暗中，眼睛盯着二十丈外的那座箭楼。
箭楼上有两个哨兵，一个靠着柱子打盹，另一个正百无聊赖地望向远处——望向唐营的方向。可他什么也看不见，夜色太浓了。
钟小葵等了片刻，确认没有第三个人。
随后便动了，她的身形如同鬼魅，脚下生风，眨眼间已经上了箭楼。
两道寒光在夜色中一闪即逝，那两名漠北士卒甚至没有反应，脖子处便已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那是冥水玲珑丝！——细如发丝，利如刀锋。
血痕在他们颈间浮现，先是细细一道红线，随即迅速扩大、加深。
两名士卒张了张嘴，想要呼喊，可喉咙已被切断，发出的只有“嗬嗬”的气音。他们的身体晃了晃，随即整个人软软倒下。
一道黑影从黑暗中掠出，钟小葵在两人即将砸落地面的瞬间赶到，一手一个，托住他们的身体和即将掉落的兵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下一处哨位。如法炮制，解决了这附近所有的明哨、暗哨。
接着，她从怀中摸出一支火折子，迎风一晃，火光亮起。她将火折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三圈。
那是约定的信号。
黑暗中，回应她的是三声极轻的鸟鸣。
不多时，三里之外，李存勖翻身上马。
他身后，一万五千精骑已经列阵完毕。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存勖身旁，李昭昭一袭劲装策马而立，再往后，是史建瑭、李存信、巴戈、钟小葵——钟小葵已经从前方回来了。
“暗哨已清。”钟小葵低声道。
李存勖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黑暗中的漠北大营。
“按计划行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朕与史建瑭带骑兵直冲中军，李中书带人四处放火、制造混乱。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
“记住，述里朵不是无能之辈，漠北也不是没有高手！不要恋战！”
众人齐齐抱拳，低声称是！
李存勖拔出佩剑，剑尖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出发！”
蹄声骤起，万余精骑如决堤的洪流，向着那座沉睡中的大营倾泻而去。
不多时，漠北大营内，原本还在熟睡的述里朵猛地睁开眼睛。
她听见了什么——那是什么声音？是马蹄声！
她翻身而起，来不及披上衣甲，只穿着中衣便冲出王帐。
帐外，火光已经亮起！
远处，营寨边缘，无数骑兵正如同潮水般涌进来。他们手中举着火把，见帐就烧，见人就砍。
那些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漠北士卒，有的还没摸到兵器就被砍翻在地，有的光着身子冲出帐篷，迎面撞上的是劈来的长刀。
“敌袭——！”
“唐军来了！”
“快！快起来！”
惨叫、呐喊、马蹄轰鸣，混成一片！
述里朵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耶律尧光从自己的帐篷里冲出来时，看到的已经是一片混乱。
远处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厮杀声。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冲回帐内，一把抓起衣甲和弯刀。
“大元帅！”大贺枫从旁边的帐篷钻出来，脸色带着惊讶：“这……这是……”
“唐军夜袭！”耶律尧光一边系衣甲一边往外冲，“跟我走！”
两人刚跑出几步，迎面撞上一队溃兵。
“大元帅！唐军杀进来了！好多骑兵！”
“往哪边去了？”耶律尧光厉声喝问。
“中军……中军那边！”
耶律尧光脸色一变。中军是母后的王帐！
他提刀就要冲过去，却被大贺枫一把拽住。
“大元帅，来不及了！你冲过去也没用，先把人马收拢起来！”
耶律尧光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向那些四散奔逃的士卒。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有的甚至把兵器都丢了。
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
“跟我走！”他怒吼一声，朝着最近的聚集点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