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漠北大营外
萧突道跪在王帐外已有半个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传出一道阴柔的声音：“萧将军，王后有请。”
萧突道起身，膝盖酸麻得有些站不稳。他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帐内燃着三盏羊脂灯，将述里朵的身影投在毡壁上。她坐在一张胡床上，手中握着一卷羊皮军报，并未抬头。
萧突道跪了下去：“末将萧突道，参见王后！”
述里朵终于抬起了头，语气冷漠：“本后拨给你五千骑，回来多少？”
萧突道额头触地：“回王后……两千一百三十七骑。”
“两千一百三十七。”述里朵重复了一遍，顿了顿，“那三千呢？”
萧突道喉头滚动：“战死一千七百余。其余是……”
“野狐岭。”述里朵打断他。眼神锐利，萧突道只觉得如芒在背。
“不如你来告诉本王后，唐军为何撤围？”
萧突道闻言，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随即又低下。
“末将……末将不知。”
“不知？”述里朵冷笑一声。“本后来替你回答，你做了中原人！”
“末将断不会如此！是那中原人的诡计！”萧突道大声反驳道。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良久述里朵才开口道：“起来吧。既然没有，就证明给本后看。”
“你那余下的万余儿郎，休整三日。三日之后，另有差遣。”
萧突道一怔，终于反应过来。随即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一个字：“是。”
“退下吧！”
待萧突道退出帐外，帐内，羊脂灯的火焰跳了跳。
一旁的漠北士卒自黑暗中走出，露出那张脸——耶律尧光。
“母后。”他低声开口，“此人……”
述里朵没有回答，只是拿起另一卷军报。
耶律尧光犹豫片刻，又问道：“那万余东丹兵……”
述里朵终于抬眼看向他，“尧光，”她说，“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必你自己动手。”
“东丹王软弱，唯有你，才能做这漠北的王！”
此时，云州城南，义武军大营
王都站在帐中，看着面前那张地图。
帐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亲卫的声音响起：“节帅，史将军遣人来了。”
王都深吸一口气：“请。”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校尉，面目英挺，举手投足间带着史建瑭部独有的悍勇之气。他向王都抱拳行礼：
“王节帅，史将军有令：明日卯时，义武军随中军拔营北上。将军所部为先锋，三更造饭，四更饱食，五更列队，不得有误。”
王都点了点头：“知道了。”
校尉却没有退下。
“还有事？”王都问。
校尉道：“史将军让卑职转告节帅：此番北上，义武军独当前锋，将军当亲率本部精骑为前驱。将军还说……”
“他会率本部跟在义武军身后二十里。节帅若遇敌，只管燃烽火，他自会来援。”
王都闻言，脸色难看，那校尉却不管他怎么想的，抱拳道：“卑职话已带到，告退。”
随后径直离开。
帐内，王都的手指攥紧了地图的边缘。
“节帅。”身侧，义武军都指挥使王庭压低声音，“史建瑭这是要拿咱们当枪使。”
王都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
“陛下要收兵权。”王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又不敢明着动手，怕河朔诸镇寒心。他要用漠北人的刀，来杀我义武的儿郎。”
王庭闻言，脸色一变：“节帅，那咱们……”
王都转过身，看着他。
他接着道：“咱们若是不去呢？”
王都却开口道：“咱们没得选！”
三日后，桑干河北岸
萧突道勒马立于谷口，眯着眼睛望向南方。
身后，万余东丹军已经展开阵型。
“将军。”副将萧术驱马上前，低声道，“探马回报，前方二十里发现唐军踪迹。约万人，旗号是‘义武’。”
二十里外，王都也在望着同一个方向。
义武军的一万余人已经展开阵型。六千步卒列成三排，盾牌兵、长矛手在前，弓弩手在后，四千骑兵分置两翼。
阵型严整，进退有度，显然是训练有素。
王庭策马上前：“节帅，探马回报，谷中有敌军。约万人，像是东丹人。”
王都闻言，低声道：“东丹？！”
“好算计。”他低声道，不知是在夸李存勖，还是在夸述里朵。
王庭没听懂：“节帅？”
王都转过头，看着他，忽然问：“你说，李亚子想不想让咱们打赢这一仗？”
王庭一怔，想不想打赢？
不想打赢，何必把大军派出来？
王都替他说出了答案：“他不想让咱们输，但也不想让咱们赢的太快。他要咱们和那万余东丹残卒，在这谷里，杀个两败俱伤。”
王庭的脸色变了。“节帅，那咱们……”
王都望着那条通向谷口的道路，眼神渐冷。
“传令。”他说，“进谷。遇敌则战。不许冒进，盾牌兵、长矛手在前，弓弩手在后，但有擅退者，斩！”
王庭领命，拔马而去。
片刻后，义武军的阵型开始缓缓向谷口移动。
五里……三里……一里。
谷口越来越近。
终于，王都看见了那支队伍。
万余骑，列成散兵线，在谷中缓坡上静立——那是东丹军。
和他一样，被推到刀尖上。
王都神色凛冽起来，“擂鼓！”
战鼓声骤然响起响起……
而萧突道听见战鼓声的那一刻，也抽出弯刀，高高举起。
身后，万余东丹军纷纷策马狂奔。
义武军阵前，弓弩手已经引弓待发。
“放箭！”王庭一声高喝。
弓弦震响，数千支羽箭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东丹骑兵阵中。
人喊马嘶。数百骑栽倒，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但更多的东丹骑兵，依然在逼近。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杀！”
萧突道一声怒吼！万余骑同时爆发出一声嘶吼，弯刀扬起，寒光凛冽。
义武军阵前，盾牌矗立，长矛手齐齐蹲身，矛杆尾端抵地，矛尖斜指前方。
轰——！
骑兵撞进步卒阵中。
那一瞬间，战马嘶鸣，士卒哀嚎。
不断有东丹战马从斜刺中冲进来，马刀扬起，四处砍杀。
“节帅！”王庭策马冲过来，“东丹人疯了！”
王都放眼望去，只见那万余骑像一群困兽，在义武军的阵中左冲右突。
自己麾下四千骑兵，不断左右冲杀。
王都嘶吼，“压上去！把他们压回去！”
战鼓声更急了。
义武军的阵型开始缓缓前压，盾牌兵步步紧逼，弓弩手在阵后抛射，箭雨一刻不停。
东丹骑兵被一点点压向谷底，留下一地尸体。
萧突道环顾四周，只见大片大片兵卒被硬弩倒下。
可他没有下令撤退。
“将军！”萧术冲过来，脸上带着不知是血还是汗的痕迹，声音嘶哑，“那中原人的弓弩实在厉害，把咱们的勇士连人带甲射穿了！”
萧突道没有回话，只是举起刀，指向谷口的方向。
萧术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后举起刀，跟着萧突道，继续杀向前方。
身后东丹士卒看见主将还在往前冲，便也跟着往前冲。
野狼谷南侧五里外，一处缓丘之上。
史建瑭勒马而立，身后是八千精骑。
他望着野狼谷的方向，那里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厮杀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已经三个时辰了，还没有停歇的迹象。
“将军。”副将驱马上前，“义武军已经燃起烽火了。”
史建瑭点了点头。
他看见了。那股黑烟从谷中升起，直冲天际，十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将军，咱们何时动？”
史建瑭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股黑烟，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良久，他开口问：“漠北那边，可有动静？”
副将开口：“探马回报，漠北主力仍驻扎在桑干河北岸，没有南下的迹象。”
史建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副将明白了——漠北主力不动，他们就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