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城的南门在晨光中缓缓洞开。
杨焱、杨淼两人随即拔马进城。
广陵城的街道比太原窄些,青石板被千百只车轮碾出两道深辙。
晨间的市肆刚开,卖粥的、贩薪的、牵驴驮炭的行人从他们马侧擦过,没人多看这两骑一眼。
寻常侠客装束,马是北地良驹但鞍辔不饰金银。这样的人广陵城每日进出数十拨,没什么稀奇的。
杨焱的目光掠过街角。
茶肆二层,窗前一道黑影迅速闪过。
…………
一路行至吴王宫外,这里比杨焱、杨淼预想的要旧。
殿宇的斗拱还保持着杨行密时代的朴素规制,廊柱上的朱漆褪成半透明的赭色,细看能辨出底下老木的纹理。
没有晋阳宫那种腾达的气象,倒像是死气沉沉的。
这是第三代了,开国那代人的东西,传到守成之主手里,旧得快些,更别说传到傀儡手里了。
引路的宦官自称姓王,名尽忠,四十许人,白面无须。
“二位壮士,吴王已在清凉殿设便宴。本该昨日为壮士接风,不想路上竟有宵小惊扰……”
“无妨。”杨焱率先开口,“两只野狗,已打发了。”
王尽忠轻轻“哦”了一声,眼神闪过异色。
他只是侧身引路,袖口拂过廊柱。
清凉殿是吴王读书理事的便殿,不像正殿那样空旷森严,反倒有几分书斋的雅致。
杨溥立在案后,一袭墨绿相间的华贵王服,身形矮胖,须发皆白,头戴小冠的老头形象。
“晋王……不”他声音不大,明明是一国之君,却透露着软弱的样子,“天子圣躬安否?”
“陛下安。”杨焱回道,“臣等奉天子命,入吴为大王练兵。”
杨溥脸露喜色,“寡人这宫里的侍卫,确实该练练了。”
“王尽忠。”
“老奴在。”那太监回道。
“清凉殿旁的客院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大王。”
杨溥点点头,“先带二位上臣休息一下。”
杨焱杨淼入宫的第二日,吴王“侍卫”的操练在校场正式开始。
校场在宫城东南角,原是吴王禁军演武之地,四面筑有高墙,墙头覆着灰瓦。
此时正是正午,日头却不烈,但校场上已经立了数百人。
杨焱站在将台上,目光扫过那百张面孔。
不是新兵,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些人的站姿,透着的气势,没有三五年行伍打磨,养不出。杨溥看来是把家底掏出来了。
杨淼在他身侧,看到行伍之中,不少人神色各异,压低声音道:“这水看来不浅……”
“还有,前几日那两人的数路,倒像是玄冥教的风格。”
杨焱点头,眼神还在思索,他兄弟二人虽然不善用脑,但这种情况下也能察觉到吴国的这滩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目光扫过队列,为首一人让他多停了一瞬。
那是个虬髯大汉,虎口有厚茧,刀柄的缠绳是旧的——不是新配发的制式。
校场边,回廊阴影处。
王尽忠垂手而立,他的目光落在将台上杨焱、杨淼的身上,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干爹。”那年轻太监低着头,声音压低道,“大都督那边,人已备好了。”
王尽忠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几个?”
“四个。”那人顿了顿,“底子干净,没人认得他们。”
王尽忠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开口,“告诉他们,寻个机会,试试这两人的深浅。”
那人领命退下,王尽忠仍立在廊下。
操练第一日,杨焱没有教任何招式。
他只让这百人列阵、收阵、列阵、收阵,重复十数遍。
一直到校场上有人开始喘粗气,有人刀柄攥出了汗,有人偷眼瞟着将台,甚至有人暗自抱怨。
直到第二日、第三日,
杨焱、杨淼也只是让众人两两对练……
终于在第四日的时候,日头升到正中,有人开了头!
“天天就这样对练,有什么意思?”
人群里不知谁嚷了一嗓子。
声音不大,却像掉进油锅的水,校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就是!这都第四日了,刀都没出过鞘!”
“练来练去就是那几式,莫不是所谓的高手只会这个?”
“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
将台上,杨淼眉头一皱,兄弟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些起哄的脸,一一看去,有真心不耐的,有跟着起哄的。
杨焱到底还是有些火爆脾气,知道这里面有些道道,但也不介意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谁想练练?!”
他的声音响起,挟着内力,压下了校场上的嘈杂。
静了一瞬。
“我。”冯二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把刀鞘扔给身侧同袍,提刀立于场中,抱拳,“请将军指教!”
杨焱看着他,语气轻蔑。“就你一个?”
冯二没有说话,但他身后,陆续走出三个人。
这四人,杨焱、杨淼早就注意到了——数百人里,唯有这四人内力还算“雄浑”。
虽然隐藏的很好,寻常小天位都未必能察觉,但落在两名中天位眼里,还是拙劣了些。
冯二是小天位,剩下三人,中星、大星不等。
杨焱懒得废话,来到这狗屁吴国,他动的脑子已经够多了!
“一起上。”
冯二没有托大。
他在这四人里功力最高,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晋国的高手,就算不到三成功力,也不是他能轻易拿下的。
四人对视一眼。
冯二率先出刀,刀锋斜掠,直取杨焱左肋,另外三人几乎同时动了。
杨焱只是握了握手中的双镰刀,只听“轰”得一声,周身炸开一个巨大的火焰。
四人瞬间被笼罩进去,随后除了冯二,三道身影直接被炸飞出去,发出惨叫,落在地上。
而冯二一刀劈下,人早没了身影,他自身还被那灼热的火焰烫伤。
待火焰消散,一道身影闪过。他心头猛然一凛,正要劈下!
晚了。
杨焱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探至他胸前三寸。掌心没有携着内力一击打下,不过轻轻一推。
冯二却觉得胸口一闷,他踉跄后退,低头。
胸口衣衫上,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钉入皮肉,是杨焱在他出刀的几息之间,从他腰间暗囊里摸出来,再“还”他胸口的。
冯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等说出什么话,一口口黑血便涌了上来。
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不是说中了尸毒,一身实力十不足三吗……
而场下早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城东,大都督府,内堂
徐文坐于案后,冷声开口:“全死了?!”
亲卫首领垂首立在堂下,不敢接话。
徐温先是沉默,随后开口道:
“黑白无常进城了?”
“是。午时进的城,现已安顿在东城别院。”
徐温声音带上冷意,“告诉他们,跟本都督耍手段,是要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