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崇韬闻言，识趣的恭敬开口：“臣告退！”
李存勖随后起身往揽月轩走去。
轩内，杨婉已经梳洗过了，换了身鹅黄色的常服，乌发绾起，只用一支玉簪固定。
她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双手托腮，望着窗外发呆。
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见是李存勖，那双杏眼立刻亮了起来，颊边也浮起浅浅红晕。
“勖勖！你来啦！”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已没了昨日刻意维持的端庄，透着亲近。
李存勖在她对面坐下：“听内侍说，你要见我？”
杨婉点点头，身子往前倾了倾，眼中满是依赖：
“我醒来没看到你。”
李存勖眉梢微动，开口道：“孤在前厅处理政务。”
“我知道。”杨婉乖巧地点头，随即又蹙起眉，“可是……我饿了。”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大的事也比不过填饱肚子。
倒不是杨婉做作，实在是性格如此，不过也能证明吴王杨溥，对其呵护程度——完全是一副未经世事的单纯模样。
李存勖失笑，吩咐侍女传膳。
午膳摆在轩内小厅。菜色不算铺张，却样样精致，兼顾了北地风味与江南口味。
杨婉显然是真饿了，起初还顾及仪态小口吃着，几筷子下去便忘了形，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这时候，门外有极轻微的动静响起。
李存勖内力深厚，耳力非凡，自然听见了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两名亲卫显然也察觉了，刚欲出声示警，便听见极轻的“嘘”声。
一只纤白的手，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亲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首默立——来人是蚩梦，且如今怀着身孕，他们哪敢拦？
更别说她身后还站着李存忍！
厅内，杨婉正夹起一块醋鱼，吃得眉眼弯弯，全然未觉门外动静。李存勖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等着。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紫色身影闪了进来。紧接着，李存忍也悄无声息地步入，反手将门掩上。
蚩梦今日穿了件宽松的裙裳，腰身特意放宽，但仍能看出小腹已有了微微的弧度。
她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蹑手蹑脚走到李存勖身后，突然伸出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小哥哥……”她故意压着嗓子，但那浓重的苗疆口音根本藏不住，“猜猜我是哪个？”
坐在对面的杨婉闻声抬头，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两人。
蚩梦松开手，绕到李存勖身前，笑嘻嘻道：“猜不到吧？”
“你这口音，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李存勖抬手，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怎么不好好歇着，跑这儿来了？”
“屋里闷嘛。”蚩梦嘟囔，目光随即落到杨婉身上，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吴国来的公主？”
杨婉连忙咽下口中食物，端正坐姿，点点头，看看蚩梦，又看看站在稍远处、气息清冷的李存忍，恍然大悟般说道：
“你们也是王妃吧？！”
蚩梦闻言走到杨婉身边坐下，挺了挺已经显怀的肚子，颇为自豪地说：“是啊！我比你先来！”
杨婉见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随即又想到什么，眉眼弯弯地补充道：“我也是王妃！”
一直站在李存勖身侧的李存忍闻言，觉得这上饶公主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
李存勖将三人情态尽收眼底，心中那股“后院要多一个麻烦”的预感愈发清晰。
一个蚩梦已经够跳脱，再来个杨婉，这两人若凑到一处……
他正想着，蚩梦已经和杨婉聊开了。
从金陵的糕点聊到苗疆的蛊术，虽然大多时候是蚩梦在说，杨婉睁大眼睛听着。
虽然杨婉完全不会蛊术，一点不会武功，但还是时不时发出惊叹，以至于屋内气氛异常融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声：“殿下，前厅有报，吴越国使臣已至馆驿，请求觐见。”
厅内轻松的气氛为之一敛。
李存勖神色不变：“可知所为何事？”
“回殿下，使者称，携新任吴越王表章及贡礼而来，恭请殿下赐册封诏书，以正名位。”
李存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吴越国自钱镠立国以来，便奉行“事大”之策——对中原王朝称臣纳贡！
昔日后梁强盛时，吴越便臣服于梁。
去年晋灭梁，雄踞中原，吴越立刻转向，遣使奉表，奉晋为中原正朔。
两个月前，老吴越王钱镠病逝，其子钱元瓘继位。
按规矩，这等藩属国主更替，需得上国天子下诏册封，其位才算“名正言顺”。吴越使者此来，正是为此。
“知道了。”李存勖应了一声，转向厅内三女，“我还有政务，你们……”
蚩梦摆摆手：“你去忙嘛，我和……嗯，你叫啥子名字？”
“杨婉。”杨婉开口回道。
“我和婉儿妹妹说说话。”蚩梦笑嘻嘻道。
李存勖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转头看去时，李存忍已经被两人拉进对话，随即便离开了揽月轩。
晋王府，偏殿
李存勖端坐主位，已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蟒服。
郭崇韬、李振等几位近臣也已闻讯赶来，分列两旁。
“宣吴越使臣进来。”李存勖淡声道。
不多时，一名身着吴越文官服饰、年约四旬的使臣在内侍引领下步入殿中。
他面容清癯，举止沉稳，进殿后依礼下拜：“吴越国使臣、礼部侍郎曹仲达，拜见晋王殿下。恭祝殿下千秋。”
“曹侍郎免礼。”李存勖抬手，“赐座。”
“谢殿下。”曹仲达再拜，方才在准备好的锦墩上坐下，姿态恭谨而不卑微。
“贵使远来辛苦。”李存勖开门见山，“听闻吴越王新丧，孤亦感惋惜。钱王镇抚东南，保境安民，有功于社稷。”
曹仲达闻言，面上露出哀戚与感激交织的神色，起身又是一揖：
“先王在时，常教诲臣等，中原乃天下正朔，吴越虽僻处海隅，仍谨守臣节！”
“今先王薨逝，嗣王元瓘，谨遵遗训，特遣下臣奉表朝晋，献贡礼若干，惟祈殿下念先王恭顺之诚，垂怜嗣王恪守臣礼之心！”
“赐以册封诏书，使嗣王得奉正朔，吴越百姓得安！”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以锦缎包裹的表章，双手高举过顶。
内侍上前接过，转呈李存勖。
李存勖展开表章，快速浏览。
表文写得极为恭顺，言辞恳切，将晋国奉为正统，钱元瓘自居臣属，请求册封。
并罗列了进贡的礼单，珍珠、玳瑁、香料、绸缎等东南珍物，数量颇为可观。
“钱嗣王忠孝可嘉。”李存勖合上表章，语气平和。
“既承先王之志，愿永镇东南，为中原屏藩，孤心甚慰。册封之事，乃应有之义！”
曹仲达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不禁露出喜色，再次离席下拜：
“殿下隆恩，吴越举国感戴！嗣王必当竭诚奉贡，永为北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