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晋军逼近泾州!
凤翔的天,早已阴云密布。
城墙上,守军往来巡逻,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让这座岐国都城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街道上行人稀少,即便有,也是步履匆匆。
商铺大多半掩着门板,偶有米粮铺前聚着些窃窃私语的百姓,言语间满是忧虑。
自晋国大军开拔的消息传来,凤翔的安宁便被打破,空气中弥漫的不安,比压城的阴云更令人窒息。
岐国王宫,正堂。
这座往日彰显岐国威仪的殿堂,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沉郁中。
高大的殿柱撑起穹顶,壁上绘的蟒图在摇曳的烛火下张牙舞爪,这等气派,却掩不住堂中弥漫的焦灼气息。
堂内,岐国文武重臣早已齐聚。
武将多顶盔掼甲,即使在这殿内也未卸去戎装,铁甲的冷光与紧绷的面容相映。
文臣们则着深色官袍,或眉头紧锁,或低声交谈,嗡嗡的议论声虽竭力压低,却持续不断。
居于文臣武将前列的,是如今岐国军中的两位实权人物。
左手首位,乃岐王李茂贞养子,李继徽。
右手首位,则是大将刘知俊。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部浓密的虬髯更添几分悍勇之气。
他曾为梁将,后归岐,以勇猛善战著称,但性格刚烈,桀骜难驯。
此刻他虎目圆睁,毫不掩饰眉宇间的烦躁,对周遭的窃窃私语不时报以冷哼,显然对众人的惶恐颇为不屑。
议论的焦点,无一例外,皆是那正滚滚西进的十万晋军。
“十万大军啊,兵甲精良,更有传闻中的神威火器助阵,这……这如何抵挡?” 一名身着绯袍的文官声音发颤,对身旁的同僚低语。
“还不是因为……” 有人将声音压得更低,但“岐王”二字的口型仍清晰可辨。
“贸然夺下泾州,杀节度使毛璋,与晋结下死仇!”
“慎言!” 立刻有人低声制止,紧张地瞟了一眼殿门方向,又看了看前排的李继徽和刘知俊。
见他们似乎未注意,才松了口气,但忧虑之色更浓。
“昔日若稳妥固守,不贪图一寸一地,何来今日之祸?” 另一名文官叹息。
昔年,李茂贞野心勃勃,屡次率岐军出关中,与朱温争霸中原,一度声势浩大。
可如今的岐国,早已不是当初的岐国了!
“怕?如今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一名中年武将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带着无奈,“晋军兵锋之锐,天下皆知!如今……”
他话未说完,便被同僚以眼神制止。
恰在此时,“岐王驾到——!”
随着殿门外一道尖利的通报声响起,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忧形于色的文武官员都闭紧了嘴。
偌大的正堂内,只剩下殿外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先映入众人低垂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锦靴,往上,是绣着暗金夔纹的深紫色王袍下摆。
再往上,便是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岐王,李茂贞!
李茂贞并未立刻开口,甚至没有示意众人平身。他就那样立在丹陛之前,微微侧身,那双异色瞳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个低垂的头颅。
目光所及之处,众臣将头埋得更低。
不知过了多久,李茂贞才缓缓开口:
“怎么?” 他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你们…很怕?”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却无人敢应。
李茂贞不再看众人,袍袖一拂,转身,步履沉稳地踏上丹陛,在那张象征着岐国最高权力的鎏金王座前站定。
并未坐下,而是负手而立,面向群臣。
“孤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在想晋军十万,兵甲如何精良,火器如何犀利;在想那李存勖如何年少英武,连战连捷;在想我岐国城防是否坚固,粮草是否充足。”
“甚至在想孤昔日所为,是否过于操切,以致引来今日之祸?”
此言一出,堂下不少人身体微微一颤,冷汗浸湿了内衫。
李茂贞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那双异色瞳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更加深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声音在殿堂梁柱间回荡:
“昔日我岐国强盛之时,裂土何止四十州!西接陇右,北控河朔,东出潼关,剑指中原!”
“朱温老贼势大如何?梁军铁骑凶悍如何?孤率尔等父兄,鏖战经年,何曾退让?”
“那时节,关中各镇,谁人不仰我岐国鼻息?中原群雄,谁人敢小觑我凤翔旌旗?!”
他猛地向前一步,王袍下摆无风自动,一股凛然霸气自周身弥散开来。
堂下诸臣,无论是心怀忐忑的李继徽,还是桀骜的刘知俊,都不由自主地被这股气势所慑,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上那道孤高的身影。
李茂贞猛地一挥袍袖,指向殿门之外:
“而如今呢?不过是一个李存勖!不过是他晋国区区十万兵马!大军尚且未至我岐国边境,仅仅是一纸战报!”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一一扫过堂下众人的脸,“便将你们——我岐国的柱石栋梁,吓得噤若寒蝉?!”
李茂贞顿了一下,随即语气愈发刺骨:
“还有那所谓的军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并未展开,“泽州之战,一次夜袭击败十万大军!”
他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这样的军报,孤怎么看,都觉得荒唐!”
他运起内力,将绢帛掷于地上,发出轻响。
就在这时,文臣队列中,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忧虑:
“大王息怒。臣等非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是据多方探报,军报或许不实,但晋军此次,确非虚张声势!”
“那李存勖,得了一种名为‘虎蹲炮’的神兵利器,发射迅疾,威力惊人,于野战攻坚,皆有奇效。”
“前梁、荆楚之败,恐皆与此物有关啊!”
另一名负责军械的将领也连忙补充,语气急促:
“晋军还接管了前梁武库,其中便有当年朱友贞倚重的‘无敌大将军’!虽行动笨重,但若是用来轰击……”
“够了!”
李茂贞一声断喝,打断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补充。
他脸上并无太多的惊讶之色,显然对这些情报并非一无所知。但那双异瞳中,寒光却愈盛。
他缓缓走下丹陛,来到方才发言的几人面前。
迫人的身高和那异色的双眸,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老臣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虎蹲炮?无敌大将军?” 李茂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所以,在尔等眼中,我岐国百万军民,数十载经营的关隘城池,将士的血勇与智谋,还敌不过几件死物?”
“不过是些奇淫巧技,些许火药,便将你们吓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