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蒋昭义死后大约半月
天气晴好，节度使府后园的凉亭中，李存勖照常斜倚在铺了软垫的椅上，面前摆着几样精致茶点，显然是在悠闲听戏。
亭外空地上，一班伶人正在奏乐起舞，咿咿呀呀的唱腔与丝竹之声缭绕。
李存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那些舞动的身影，却数次隐晦地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与其他伶人装扮相仿，一袭伶衣，脸上涂着厚重的白粉，画着殷红的腮红，额前梳着整齐的刘海。
他身形灵活，在一众伶人中穿梭起舞，动作标准，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式的卖力。
然而，李存勖眼神始终淡淡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不良人……终究还是找来了。
或者说，袁天罡的目光，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镜心魔！
他不想主动招惹袁天罡，那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底蕴太深，手段莫测。但他李存勖，也绝不是个软柿子！
他都这么“摆烂”了，袁天罡还觉得他是个威胁，非要置他于死地……
想到这里，李存勖眼底深处，一抹狠戾的寒光一闪而过。
早在当年，他来潞州坐镇，这看似重要，实则处于四战之地时，一个计划就已经开始实施。
他以整修城防、加固府邸为名，暗中调动最可靠的工匠与死士，历时数年，在这偌大的昭义节度使府地下，乃至潞州城的部分关键区域地基之下，埋藏了数量惊人的火药！
足以将大半个潞州城炸的粉碎！
引信的总机关，就设在他卧室的密室之内，只有他一人知晓确切位置与启动方法。
只要他赖在潞州城不走，他袁天罡只要还是碳基生物，敢亲自来杀他？！
好啊，大不了，大家一起粉身碎骨！看谁更狠，看谁更不在乎！
这份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疯狂，让李存勖此刻的心绪，如同冰封的火山。
他脸色此刻变得晦暗，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自然一丝不落地落在了场中起舞的镜心魔眼中。
一曲终了，伶人们躬身退下。
镜心魔却未随众人离开，反而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夸张而讨好的笑容，缓步朝着凉亭走来。
“站住！”
亭外侍立的两名黑甲亲卫同时踏前一步，手按刀柄，冰冷的目光锁定了镜心魔。
世子面前，未经传召，岂容闲杂人等随意靠近？
李存勖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已经走到亭外的镜心魔，随意地挥了挥手。
两名亲卫这才收手退开，但目光依旧紧盯着镜心魔。
镜心魔对刚才的阻拦毫不在意，脸上笑容更盛，迈着伶人特有的小碎步上前，微微躬身，声音带着谄媚：
“殿下今日似乎兴致不高？可是有了心事？”
他抬起头，那双被厚重脂粉掩盖的眼睛，小心地观察着李存勖的表情，语气更加“诚恳”：
“不知小人可能斗胆一听？为殿下排忧解难。”
“排忧？”李存勖闻言，轻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挑，听不出喜怒。
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真的对这个主动凑上来的伶人有了点兴趣。
然而，未等他接着开口，长廊另一头，一名黑甲亲卫快步走来，在亭外单膝跪下，声音洪亮：“禀殿下，韩骥二求见！”
李存勖目光从镜心魔脸上移开，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让他过来。”
“是！”
这一下，镜心魔就有些尴尬了。他进也不是，世子显然要见那个韩骥二；退也不是，刚才的话头刚起，此时退下便失了讨好的机会。
他只好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稍稍向旁边挪了半步，垂首而立。
很快，一个身着锦袍面容带着惯常谄笑的男人，沿着长廊小跑而来，正是韩骥二。
他远远看见凉亭中的李存勖，腰就已经习惯性地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笑容。
可今日，他的笑容刚展开一半，就瞥见了站在世子身边、距离颇近的镜心魔！
韩骥二心中一紧！
他是靠着揣摩上意、谄媚逢迎，才在李存勖身边谋得一席之地，依附世子生存，甚至捞到了不少油水和权柄。
他对同类气息的敏感，如同猎犬对血腥味的直觉。
眼前这个涂脂抹粉的伶人，虽然装扮怪异，但那姿态、那眼神深处隐藏的讨好与算计，与他有何不同？
甚至，此人能如此靠近世子殿下……
这是来争宠的！ 这个尖锐的念头刺入韩骥二的脑海。
他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浓浓的恨意。谁要跟他韩骥二在世子面前争宠，谁就是要断他韩骥二的活路，要他的命！
心中惊怒交加，韩骥二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热切，小跑到凉亭前，“噗通”一声跪得结结实实，声音拔高：“小人叩见殿下！殿下万安！”
李存勖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让他起身：“何事？”
韩骥二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心包裹的木盒，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殿下！小人前些时日偶得一块檀木，殷红如血！”
“想起殿下神威天纵，英武不凡，特寻来巧匠，呕心沥血，雕琢了一副面具！今日刚刚完工，小人一刻不敢耽搁，特来献给殿下！”
一旁的亲卫刚要上前接过查验，李存勖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亲自伸手，拿过那木盒。
木盒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紫檀。打开盒盖，里面衬着黑色丝绒。
一副面具静静躺在其中。
面具造型确如韩骥二所说，是一副“勇将”样式，线条刚硬，棱角分明，眉心甚至雕出怒目痕迹。
而且面具整体鲜红如血，在日光下流转光泽，狰狞中透着霸气。
李存勖拿起面具，指尖抚过冰凉的表面，眼中流露出几分审视。
“嗯，雕工不错，你有心了。”他淡淡道。
韩骥二闻言大喜，正要再表一番忠心。
“小人倒觉得……”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镜心魔不知何时又抬起了头，看着那面具，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迟疑神色。
韩骥二满腔热忱被打断，尤其是被这个他视为“争宠对手”的伶人打断，顿时怒从心头起，扭头瞪向镜心魔，声音也拔高了：
“你觉得？你一个低贱伶人，懂什么！也配在殿下面前品论宝物？！”
镜心魔被他吼得似乎瑟缩了一下，看向李存勖，眼神怯怯，仿佛不敢再说。
李存勖依旧把玩着面具，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听到两人的争执，也未对镜心魔的突然开口表示制止或赞同。
这沉默，在镜心魔看来，像是一种默许。
他仿佛鼓足了勇气，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伶人特有的腔调，却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小人……小人只是觉得，这面具固然峥嵘神勇，能彰殿下虎威……但，殿下乃晋国世子，未来注定要君临天下，统御四方……”
他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李存勖的脸色，见他依旧没有动怒的迹象，才继续开口：
“一个‘勇’字，虽好，却…格局稍欠。为君者，当有包容四海、威加宇内之气度。”
说着，镜心魔竟然伸出手指，轻轻向上指了指天：
“殿下平日里喜好戏曲，以‘神威将军’为艺名登台，自是风流雅事。可依小人之见……‘神威将军’，终究是臣子之称。”
他抬起头，目光热忱地看向李存勖，一字一句道：
“殿下之艺名，当为——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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