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过半，贾府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宫里来人了！宫里来人了！”
门房的老仆跌跌撞撞跑进前院。
贾赦站在香案旁，整了整丧服，面色平静。
小诚子从正门外走了进来。
一身蓝色太监袍服，腰系银带，头戴黑色纱帽。身后跟着六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盘上盖着黄绸，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小诚子走到香案前，站定，目光从贾赦脸上扫到贾母脸上，又从贾母脸上扫到贾政脸上。
“陛下口谕。”
贾赦带头跪下了。剩下的荣国府主子和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小厮也跟着跪下。
“陛下口谕：着贾府大姑娘随其父，入宫哭灵。另赐赏赐若干，以示皇恩。”
贾赦、贾政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王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
大姑娘……
她没听错？？？
贾府的大姑娘，只有一个人……她的女儿，贾元春。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颤抖，嘴唇哆嗦着，拼命忍着，不敢出声。
贾母也愣住了。大姑娘……元春。
太上皇不是把赐婚取消了，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陛下突然下旨，让“大孙女”入宫哭灵。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是……是还念着旧情？还是……贾母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一时理不清。
邢夫人跪在角落里，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
大姑娘入宫，那是二房的事，跟她没关系。只要这旨意不是抄家就行了。
贾迎春跪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心里空落落的。
大姐姐。
陛下让大姐姐入宫哭灵，还赐了赏赐。陛下心里还是有大姐姐的。她攥着自己的衣角，心里酸酸涩涩的。
又酸又涩，但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大姐姐本来就应该嫁给陛下的。
现在陛下让大姐姐入宫，说不定……说不定一切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司琪跪在贾迎春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急得不行。陛下让大姑娘入宫哭灵就算了，为何偏偏把自家姑娘给忘了。
这让自家姑娘在府里日后如何能抬得起头来。
王夫人抬起头，看着小诚子，眼睛里闪着泪光，嘴唇哆嗦着，声音又颤又急。
“公公……臣妇替小女谢陛下隆恩！小女若知陛下如此厚爱，定当……”
“这位夫人，咱家还没说完呢。”
小诚子的声音不高不低，打断了她。
王夫人愣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嘴，低着头，只是手还在激动抖。
小诚子慢悠悠地继续开口道：
“陛下口谕……贾家大小姐，品性温良，另赐……贡缎二十匹，御用香珠一串，白玉如意一柄，和田玉棋盘一套，檀木佛珠一串。”
六个小太监依次上前，掀开黄绸。
贡缎是素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御用香珠串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和田玉棋盘温润剔透，檀木佛珠沉静古朴。
王夫人的眼睛直了。
她感觉自己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赏赐……赏赐……
陛下……陛下难道还想立元春为后吗？她的手在袖子里掐了一下自己。
疼。
不是做梦。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些。她站了起来，走到小诚子面前，行了一礼。
“公公。小女如今不在府中。这些赏赐，交给臣妇便是。臣妇是大姑娘的母亲，自当替她保管。”
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丫鬟吩咐。
“翠云，带人把陛下的赏赐接过来。”
几个丫鬟上前，准备从小太监手里接托盘。小诚子摆了摆手，那几个小太监退后一步。
“这位夫人且慢。”
王夫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小诚子看着王夫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
“这位夫人。咱家还没见到贾家小姐呢。这些赏赐，是要当面交给大姑娘本人的。
这可是陛下的吩咐。咱家可不敢违逆。
这位夫人把大姑娘叫出来，咱家当面交给她便是。”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
“公公……小女她……她现在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那在何处？”
王夫人咬了咬牙。“在……在水月庵。”
小诚子的眉头皱了起来。转身看着贾赦。
“贾将军。陛下和咱家都有个疑惑，想请贾将军替咱家解惑。”
贾赦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
“公公请说。赦知无不言。”
“贾将军，你是荣国府的承爵人。一等将军。”
“是。”
“那咱家想问贾将军……不知将军有几女？”
贾赦面不改色道：“一女。名迎春。”
小诚子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转过身，看着贾母，声音不高不低。
“贾老太君。咱家还有一事不明，想请老太君替咱家解惑。”
贾母的眼皮跳了一下。“公公请说。”
“贾将军既是荣国府承爵人，袭一等将军。在大房无嫡女的情况下，其女迎春，对外应称荣国府嫡长女。
按宗法，当称大小姐。
可咱家怎么在外听说……贾府的大小姐是二房的元春姑娘呢？还有承爵人不住正院，次子住正院？？
这荣国府的爵位，难不成你贾府内部已经更换了。
如果是这样，咱家可要好好恭喜恭喜了。
前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香案上黄绸的声音。
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们，头低得更深了。她们听懂了……这是宫里在替大房撑腰，在替贾迎春正名。
贾府的天，要变了。
贾母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苍白无比。陛下这是在打她的脸吗？
是她，一直让贾政王夫人住在荣国府正院；是她，一直让二房当家；是她，一直让元春被称作“大小姐”。
大房袭爵，二房当家，这本就不合规矩。宫里不说，没人敢说。现在宫里说了，她不能装聋作哑。
“公公说的是。是老婆子糊涂了。”
贾母的声音有些涩，“从今日起，迎春便是贾府的大小姐。”
“老太君明理。咱家回宫也好跟陛下复命了。”
他转过身，朝贾迎春的方向看去。
“不知大小姐……是哪位？”
贾迎春跪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身子在微微发抖。
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听见小诚子喊“大小姐”，她不知道该不该应。
司琪跪在她旁边，急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