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他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当年脑子一热，替先太子一党养的孩子。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几年了，每次想起来都心惊肉跳。
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万一有人告发怎么办？万一陛下追究怎么办？
抄家灭族，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秦业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幸运的是……陛下早就知道了却没怪罪自己。那次东宫的人来府上传话，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陛下派来的人说了，秦钟的事，秦大人不必忧心。养了十几年，便是亲生。”
秦业当时听完这句话，腿都软了。
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得青紫。从那以后，他彻底放下了。
陛下不追究，就是最大的恩典。他也想明白了，这辈子就老老实实替陛下办事，把大理寺的事办好，把秦钟养大，把女儿体体面面地送进宫里。这就是他后半辈子所有的指望了。
秦业收回思绪，对贵妾说了一句。
“老爷去前院了。”
他整了整官袍，大步走出房门。刚走到二门，管家就匆匆迎上来了。
“老爷，老爷。陛下身边的福公公求见。”
秦业的步子顿了一下。福安来了，陛下身边第一太监，东宫大总管。
他虽与福安见面次数不多，但他可知道福安在宫里的份量。
陛下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愣着干什么？赶紧请福公公去客厅，将老爷书房那雨前龙井拿出来。老爷我这就来。用陛下赐的那套汝窑的茶具，别用平常待客的那套。快去。”
小厮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秦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贵妾。“去，把可卿请到前院来。”
贵妾福了福身，转身去了后院。
秦业一边说一边加快了步子，袍角在风中飘起来。
“老爷，管家已经请福公公去待客厅了。”
“那福公公有没有说，这次来，是不是陛下有什么事吩咐？”
秦业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老爷，福公公没有说。只是让管家让人去请小姐了，其它并没有说。”
秦业的眉头皱了一下。福安登门，不是找他的，是找他女儿的。他不知道是福安自己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秦业快步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到了前院。待客厅的门敞着，福安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秦业一进门就拱起手，笑容满面。
“公公久等了，久等了。不知公公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公公恕罪。”
福安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秦老大人。冒昧登门，叨扰大人了。”
“公公客气，公公客气。公公此次光临寒舍，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这位大太监可是陛下身边第一太监，在宫里，除了陛下，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的？
那些王公大臣，那些皇亲国戚，见了他都要给三分面子。现在，这位大太监，对他一个四品少卿，恭恭敬敬地行礼。
福安看着秦业那副紧张的样子，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秦大人，咱家此次上门叨扰，并非陛下的意思。是咱家有事求见秦主子。”
秦主子？？？(??ò??ó??)
秦业愣了一下……自己女儿什么时候成了“秦主子”？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可卿出现在待客厅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朵开在清晨的荷花。
她的目光从福安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父亲秦业，声音很稳。
“福公公。”
秦可卿听管家通报说宫里福公公上门，说要见自己。以为是夏武有吩咐，就赶紧出来了。看见秦业也在，行了一礼。
“女儿见过父亲。”
福安看见秦可卿，连忙跪下行礼。膝盖砸在金砖上，声音又闷又沉，额头都快贴到地面了。
“奴婢见过秦主子。”
秦可卿被惊到了。以往在东宫，福安对自己发自内心的恭敬，她是能感受到的，但也没到下跪的地步。
每次见面，福安是弯腰，是低头，是退到一旁让路。
但下跪，这还是第一次。
秦可卿赶紧上前两步，双手虚扶。
“福公公不必多礼。快起来。地上凉。”
秦业站在旁边，被福安这下跪行礼惊得目瞪口呆。
自己女儿在陛下面前有这么大排面吗？
能让这位大太监如此恭敬。他可是亲眼见过大夏那些顶级勋贵面对这位大太监时是什么态度……恭恭敬敬，客客气气，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秦业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当初不过是一个从五品营缮郎，在工部混日子。女儿被选入东宫时，他以为是去做宫女。
后来女儿成了太子身边的女官，他以为就是伺候人的。再后来先帝连升他四级，擢为大理寺少卿，他以为是先帝看他勤勉。
现在看这情景，他发现自己看不清自家这养女了。
这对吗？
福安站起来，转身看向秦业。
“秦老大人，你看……咱家与秦主子有事要谈。不知秦老大人……”
秦业回过神来。他听出来了，女儿这是要他回避。
他现在心里越发确信……
福安今天来，不是小事，是天大的事。他点了点头，拱了拱手。
“那老夫就不打扰福公公了。福公公如此早上门，想必还未用饭，老夫这就去吩咐厨房准备些膳食。公公稍坐，可卿替为父招待好福公公。”
福安连忙摆手。“秦大人不必客气，奴婢稍坐片刻便走。”
秦业笑了笑，转身走出待客厅，脚步声渐渐远。
待客厅里，只剩下福安和秦可卿两个人。
福安又跪了下去。
“福公公，起来说话。”
福安没有起来，反而把头低得更深了。
“秦主子，奴婢有罪。”
秦可卿的眉头蹙了一下。
“到底什么事？”
福安深吸一口气，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淑妃半夜来灵殿，到淑妃进入殿内，到淑妃在里面待了多久，到她出来时脸上带着什么表情，到他送淑妃离开时轻雨说的那句话。
秦可卿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听到“一个多时辰”时，攥紧了扶手。
“你是说……陛下与淑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