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丑时。
东宫，寝殿内。
芍药和轻语，手里拿着薄甲，一片一片地往身上系。眼睛盯着远处夏武的背影，都不眨一下。
“轻语妹妹，你说那那两个跟着殿下南巡的小浪蹄子得手了没有？”
芍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轻语正在整理甲胄的肩部。
她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无语地看着眉目含春的芍药。
“怎么可能成事？殿下哪里会看得上她们两个？
我们四姐妹身为殿下贴身宫女，伺候殿下已有三年之久。
姐姐你难道还不清楚，殿下素来洁身自好、心性端正吗？
那二人也就只敢嘴上说说，平日里胆子小得很，根本不敢真有什么举动。
虽说我们姐妹四个容貌也算清秀出众，可若跟秦主子、宝琴姑娘那般倾国倾城的姿色一比，终究还是差得太远了。”
轻语把最后一根甲带系紧，拍了拍芍药的肩膀。
“姐姐，妹妹我奉劝你一句。咱们能做殿下的贴身侍女，已是天大的恩遇。
切莫痴心妄想，肖想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我姐妹四人只管安分守己，尽心伺候殿下，待到二十五岁放离之时，殿下绝不会亏待我们的。
像秦主子、宝琴姑娘那般人物，才是真正配得上殿下的人。”
芍药撇了撇嘴，把手里那根没用上的甲带放到桌案上道：
“知道了，知道了。妹妹你也管的太严了。
姐姐就是偶尔想想而已。难不成想想都不行吗？”
轻语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去拿武器，手指在刀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影四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殿下，成了。贾瑚将军率领的八千骑兵，已通过我们的人从西城门进城了。
现在正在午门，与成国公的人对峙。”
夏武正在系护腕的手停了一下。
“那倪二呢？到了没有？”
“倪将军的人马也到了。他率领原西山基地五千将士，加上在京城内集合的六千将士，已控制了东西二门。
现在正在攻打南北二门。
估计用不了多久，倪将军就能控制整个神京除皇宫之外的所有地方了。”
“好好好。贾瑚与倪二没有辜负孤的信任。
走，去校场。”
……
夏武一路行至东宫校场。就看见两千多太子卫肃然而立。
身披黑甲的两千多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他们身边是八百太子女卫。
银白色的轻甲，腰悬短剑，背上挎着燧发枪。
两千八百人，列阵校场。
领头的三人走到夏武面前，单膝跪下道：
“太子卫副统领秦龙，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卫千户马开，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女卫千户离兰香，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
“谢殿下。”
夏武翻身上马，单手稳稳攥住缰绳，另一只手从马鞍侧的挂钩上抽出龙脊枪。
他将龙脊枪猛地举过头顶，冰冷枪尖直指沉沉夜空道。
“各位兄弟……胡将军的援军已至，此刻就在午门外。
我们必须杀出重围，直抵午门与胡将军汇合。我们将要直面逆贼成国公麾下的三万精锐叛军。
三千对三万，十倍兵力之差。
孤问你们……怕不怕？”
校场之上，寂静一瞬。
秦龙翻身上马，动作又急又猛，战靴踩进马镫，整个人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马背上。
他拔出腰间的战刀，刀身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刀举过头顶。
“殿下，太子卫可没有孬种！”
“有死无生而已！”
“能追随殿下，是末将等人的荣耀！”
马开跟着翻身上马，动作没有秦龙那么猛，但比他更快。他的战刀出鞘的声音又尖又脆，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他坐在马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离兰香的马术比两个男人更利落。她单手撑着马鞍，整个人轻飘飘地翻上马背，动作行云流水。
“殿下，可不要小瞧了我们女卫。”
马开对着所有太子卫道：
“兄弟们！告诉太子殿下，你们怕死吗？”
“锵……锵……锵……”
两千八百把战刀同时出鞘。刀身在火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海，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有死无生……有死无生……”
声音像闷雷，从校场中心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
震得战马前蹄刨地、低声嘶鸣。
“有死无生……有死无生……”
夏武坐在马上，目光从那些年轻的、无畏的、视死如归的脸上一一扫过。
离兰香二十四岁，原来是大同府的铁匠女儿，身材魁梧不输男人，三年前被选入太子女卫。
夏武看见她一双充满嗜血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打了个寒颤。
两千八百人，没有一个人低头，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犹豫。
夏武有一瞬间恍惚。
这些太子卫，不是随他出征朝鲜的那一千人。
那跟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那一千太子卫不在这里。
留在东宫的这两千多太子卫，自加入东宫后就一直护卫东宫，根本没有什么机会经历真正的血与火。
哪怕有个忠诚度摆在那里，自己知道他们愿意为自己赴死，但愿意是一回事，真正面对死亡时会不会腿软，是另一回事。
他在这两千多人脸上，居然没有发现害怕。
还有那些太子女卫。八百人，从宫女、从民女、从各府各处选来的姑娘。
她们有的以前是伺候人的丫鬟，有的是在家绣花的闺秀，有的是街边卖豆腐的农女。
现在一个个穿着盔甲，挎着短剑，背着燧发枪，骑在马上，反而踏马的居然很兴奋。
她们的脸上，也没有害怕。
不错，不愧是自己的太子卫。
夏武收回目光，举起龙脊枪，枪尖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各位，随孤诛杀叛军！”
秦龙的战刀向前一挥。马开的战刀向前一挥。离兰香的战刀向前一挥。
两千八百把战刀举过头顶，刀身在火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汪洋。
“杀……杀……杀……”
永春门打开了。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被两千八百匹战马的马蹄声淹没了。
夏武一夹马腹，那匹汗血宝马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出了校场。
秦龙跟在夏武左侧，马开跟在右侧，离兰香带着八百女卫殿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