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纪念广场上，人群从清晨就开始汇聚。
队伍从广场一直延伸到几条街外，蜿蜒曲折，像一条沉默的长河。
他们的头上，顶着各种UI标签。
LV19、LV21、LV76、LV65、LV44、痛苦、饥饿、精神恍惚、绝望、重伤、抑郁、睡眠值23、清醒值65、清洁度5......
越是难过、越是痛苦、越是绝望、越是看不到未来，他们越是怀念江起。
联合政府安排了专门的安保人员维持秩序，但根本无需他们做什么，每个人都低着头，沉默地、缓慢地向前移动。
系统把月球今天的“天气”设定为“阴”。
天空是灰猛猛的，像一个沉闷的铅板，笼罩着江起纪念广场。
广场上，矗立着一座高达三百五十米的江起全身雕像。
雕像由一整块月球采掘的辉长岩雕琢而成，深灰色的岩石表面保留了粗糙的凿痕，充满了工业美感。
江起站在一个简朴的基座上，身穿研究者常穿的白大褂，右手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左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雕像的基座上，刻着江起的生平。
自平凡降生到少年求索，从红山基地的启明实验到维度理论的提出，从四步登天法的完善到盎国末日危机的终结，从协调会的成立到月亮船的启航。
最后一行字是：
“太阳系联合政府名誉主席，人类文明永恒的领航者——江起。”
基座上，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信息面板，面板并不大，但每一个排队走到基座前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它。
[建筑物：江起纪念雕像]
[等级：稀有级地标]
[耐久度：6723/9999]
[简介：似乎是太阳系联合政府为了纪念一位叫江起的重要人物而建造的，雕像总高350米，基座高50米，像高300米，由月球采掘的整块辉长岩雕琢而成，总重约一百四十万吨。
这只是一座普通的雕像，没有特殊功能，也不提供属性加成，不过出于其纪念意义，系统将其评定为稀有级。]
[当前状态：正常展示中]
[产权：太阳系Online运营组]
[产权ID：SSOL-000723251]
[产权认证时间：2196年1月17日]
入口处进入广场，人们沿着指定的通道缓缓向雕像方向移动，所有人都不相互打扰。
有人看着基座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有人伸手去触摸，有的人失神，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后面的人不得不轻轻拍他的肩膀提醒他，他才继续往前走。
源源不断的人流依次向前。
队伍里，有很多年轻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还不到一百岁，在江起离开太阳系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出生，他们并没有真正的经历江起时代。
他们只是从小就听他的故事，在启蒙教材里看到他的影像，学习他的维度理论，看他的电影，玩他创造的虚梦终端，听老网民们一边又一遍复述他力挽狂澜。
他们表示了解，却并不是真的懂。
后来他们长大了，自己去昆仑、去麓山、去常清，去了解他。
他们去他高中时期的出租屋里，他们站在那里，想象一百五十多前，异能降世，一个少年从这里走出，做出了改变人类命运的决定。
遍观他离开地球前的人生，人们读出了一种理想主义，一种几乎不可能在人身上见到的纯粹。
在看见不公却无力改变的时候，他们会想起他，在对生活失望透顶的时候，他们会想起他，在被太阳系online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们会想起他。
不知何时，广场上传来来一阵啜泣声。
很快，啜泣声连城一片，人群被一种悲恸填满了。
沉重的、压抑的悲恸，像水一样渗透到每一个缝隙里。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雕像前的台阶上，他头顶上的标签是“断臂”、“病弱”、“重伤”、“绝望”，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一个女人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她的女儿昨天刚刚被转化为NPC，她的父母则死在了区域事件里，痛苦到极致的呜咽从她指缝中传出。
一个面色苍白的男生站在队伍中，他的状态标签上写着“重度抑郁”，他不知道要做什么，除了这里，他想不出还能去什么地方。
更多的人在哭。
一个Lv.11的少女蹲在基座旁，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个联合政府安排了的安保人员快速回过去头擦了一下眼泪。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抬头仰望雕像，他是经历过江起时代的，是真正经历过异能降世，一直到现在的老人，他凝望着江起的脸，心里在道：
您知道这片星空中正在发生的事吗?
您在哪里啊？
一个如果您在的话，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的吧？
可是雕像终究只是雕像。
它没有呼吸，没有体温，没有声音。
雕像立在几万人的中央，辉长岩的面孔，在阴沉的天色中平静地望向前方。
望穿了月球的穹顶，望穿了被UI界面污染得模糊不清的星空，望穿了太阳系的日球顶层，不止望向了何方。
——
联合政府总部。
太阳系Online将整栋大楼的产权收归运营组后，联合政府不得不从商城用星元重新购买了这间会议室的使用权。
舆情监测的官员在群聊频道里道：
“秘书长，全太阳系各主要聚集地，民众对江院士的纪念行为正在呈指数级上升。
当前，每日参与纪念活动的公民数量已超过六百亿人次，纪念行为已从最初的默哀、瞻仰，渐渐变成了跪拜、昼夜守夜。”
江鹿坐在长桌主位，她已经连续工作超过六十个小时，眼眶下是深青色的阴影。
听到舆情监官员的汇报，她沉声道：
“这是因为我们的无能。”
“是因为我们没有给他们希望，给不了任何人未来，所以他们只能回头望，把仅剩的念想、期盼，全都寄托在曾经的人身上，这是我们的错。”
这时，基兰道：
“秘书长，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根据我们对底层逻辑的逆向破译，得出了一项关于太阳系Online入侵最终阶段的推演结论。”
“我们认为，这场游戏化改造存在一个明确的终点，那就是对方对‘花’资源的完全掌控，我们现在还能吸收花，但那个时刻一旦到来，我们就真的没有一点希望了。”
“宗师显能者也好，圣级也好，都会被对方完全支配。”
“人类将失去最后的反抗能力。”
“而很可能，就是在下一次版本大更新时到来。”
江鹿声音没有波动，道：
“我知道了。”
——
地球。
江洛科技集团总部大厦。
曾经，这是整个太阳系上最宏伟的建筑之一。
两千九百米高的双子塔，通体覆盖着第四代自适应智能纳米幕墙，仿佛两块横贯天际的巨幅屏幕，日夜播放着江洛科技的最新产品。
这座垂直之城，横贯地下、地上与空中。
地下层深达百公里，是聚变能源核心、量子计算阵列与全自动物流枢纽；
地上层是阶梯式的生态园区、商业中心与居住模块，以及层层叠叠的悬浮平台；空中层则建有空中花园、露天剧场、高管办公室、贵宾接待厅、全太阳系最精尖的是实验室，以及金洋的私人住所。
它的占地面积相当于旧纪元的一个地级市，东西跨度超过四十公里，南北纵深近三十公里，足以容纳十几亿人同时办公与生活。
但现在，它的产权属于太阳系Online运营组。
金洋站在大厦对面的街道上，仰头看着这栋曾经属于自己的建筑。
他已经很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像是枯草一样，灰扑扑的白。
他的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眼角、颧骨、手背，到处都是，他的腰微微弯着，肩膀向内收，像一截腐朽的枯木。
他的头上，盯着一串串UI标签。
「ID：金洋」
「等级：Lv.22」
「生命值：652/1407（虚弱）」
「称号：前商业领袖 · 破产者」
「情绪：悲伤|恍惚|痛苦|绝望|怀念」
根据最新更新结果，太阳系Online在一月前推送了财产重置规则，所有个人名下的房产、设备，乃至衣物、食物、植入体内的源器官，全部被收归运营组所有。
只有游戏承认的星元和用星元在商城购买 的物品，才被游戏承认。
金洋曾经是整个太阳系最富有的人，他拥有自己的星门、自己的舰队、自己的卫星、自己的空间站。
但现在，他一无所有，但这不是最让他痛苦的，最让他痛苦的是，是他最终请动一位生命维度圣级显能者，才从死亡中复活的母亲。
复活后，她一直生活在木星天宫之城，身体健康，精神矍铄，每天种种花。
却在太阳系Online版本2.0.7更新后，被转化成了NPC。
还有他的父亲，此前一直在静息冬眠舱中沉睡，也被从冬眠舱中拽了出来，并也被转化成了NPC。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已经十分苍老了，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让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签署过无数份合同、握过无数只位高权重的手、曾经创造出整个太阳系最庞大的商业帝国。
但现在，它们空空荡荡。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江起坐在路边吃烧烤，喝啤酒，畅想未来，那时没有空调，夏天热得要命，只有一台风扇在吱呦吱呦地对着他们吹。
他想起那时他还觉得啤酒很苦，却也要装出很好喝的样子。
“起子，这你就不懂了，酒是苦，但跟真正的生活比起来，这点苦算什么？等你到了哥这个年纪，就明白了。”
他想起他们一起去过昆仑，回来的时候，他开大货车把江起接回来，但半路上又遭到了攻击，于是他来了个大运冲撞 ，把江起救了下来。
“那时候真好啊......”
怎么一眨眼，就过去那么久了呢？
一百一十年，他快两百岁了。
而随着年龄越来越长，他也越来越想念江起。
不是那种偶尔的想，是那种每天睁开眼就开始了、闭上眼还在继续的、像呼吸一样无法停止的想念。
每次看到有关江起的资讯，他都能坐在屏幕前愣半天，甚至，有时候他都模糊了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界限。
很多梦到跟江起一起做的事情，他觉得是现实，很多 现实里一起做的，他又觉得是梦。
他梦到江起回来过，梦里的细节太清晰了，江起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后来又离开了。
此刻，他站在系统设定的虚假的黑夜里，站在自己一生心血被充公的街道边，他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起子，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一百一十年了 ——”
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回应。
“不过，你不回来也好。”
“地球是很危险的。”
像是想起了什么 积年老梗 ，他忽然 笑起来。
“骗你的。”
“火星也很危险”
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笑了出来，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就在这时——
他的视野中，UI面板闪了一下，弹出来了一个对话框。
「太阳系online通知」
「ID：金洋」
「等级评估：Lv.17」
「NPC化判定：通过」
「判定依据：等级低于当前版本最低安全阈值（Lv.20），综合战力指数不达标，贡献不足，无可持有财产」
「转化类型：标准NPC」
「转化倒计时：5......4......3......2......1......」
「转化执行。」
金洋看着那个倒计时。
他没有跑，也没有喊，他知道这些没用，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悲伤，有难过，有不舍。
「4......」
他的眼泪还在往下淌，而且淌的更多了。
「3.....」
他想抬手擦一下眼泪，不是为了体面，是因为眼泪流到嘴角的时候有点咸，他不喜欢咸的味道。
但他的手没有抬起来。
不是因为动不了。
是因为他觉得，算了，吹一下或许就干了。
「2.....」
他的眼泪滴到了地面上。
这时，他忽然觉得好害怕，变成NPC会怎么样，变成NPC会痛吗？变成NPC还会再见到起子吗？
「1.....」
他开始挣扎。
「转化执行。」
霎那间，金洋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所有的记忆、情感、执念，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一片空白，与此同时，他的UI标签变了。
「ID：金洋」
「类型：非玩家角色 (NPC)」
「等级：Lv.17（锁定）」
「状态：系统托管」
[行为模式：DAJ231街道区域随机游走]
「归属：太阳系Online运营组」
「备注：该NPC生前为江洛科技创始人，太阳系联合政府名誉主席江起的挚友。」
风吹过——
金洋的衣角被吹起来，又落下。
他缓缓眨了眨眼。
然后，他转身，按照系统预设的路径，以均匀的步伐，在街道区域开始随机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