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江起是应该不知道第七条不可说之秘的。
前六条不可说之秘都是有迹可循的,也有触发条件。
只有第七条,它的触发条件是隐藏起来的。
除非见到祂真容,或者洞悉文明覆灭的真相才能得知。
所以,祂不知道江起是怎么在没有任何发现、且在没有见到祂的情况下,推演出真相的。
因此,祂才有此一问。
而江起之所以知道,原因其实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首先,源于第二条不可说之秘——“一个执序员一生的记忆”。
这段记忆里,包含了执序员每一个人生阶段,每一个选择,却唯独没有该文明物种的形态,记忆中刻意隐瞒了这一点。
由此,江起便判断,这个文明物种的形态,应该就是解锁第七条不可说之秘的关键。
其次,就是前面六条不可说之秘给出的线索。
秘之一“恒星曾经是活的”,指向的是该文明认为可以驾驭恒星意识而不承担后果,是傲慢。
秘之二“共情湮灭”,指向的是该文明的电击项圈、熄灭仪式,以及执序员冷血残酷的选拔模式,是灵性麻木,是懒惰。
秘之三“擦除空域”,渴望占据更多空间,是暴食。
秘之四“观众”,观众觊觎受邀者的躯体、游戏资格,只要获得一丝回应便伺机夺舍附身、抢占受邀者身份重返游戏,是嫉妒。
秘之五“祂”,祂是一个邪恶而强大的存在,祂毁灭了该文明,并设计了这场游戏,一旦某个文明被祂盯上,就会被祂送出邀请函,目前为止,祂已入侵并毁灭了一千个文明,是贪婪。
秘之六“诅咒”,在被设计者杀死之前,A将自己的全部记忆、能力、意识、灵魂压缩成了一个永不失效的诅咒,诅咒将毕生缠绕着设计者,是愤怒。
怒气不再服务于正义与纠正,而变成破坏欲、报复欲、长期怨恨。
傲慢、懒惰、暴食、嫉妒、贪婪、愤怒,刚好对应七宗罪之六,而七宗罪正好是圣光福音神系特有的概念架构。
当然,支撑江起得出推论的证据还不于止。
在进行作业时,江起对中央兽授时脉冲星阵列进行了全息结构扫描,发现其几何构型并非简单的球形或环形,而是一个三维十字交叉的框架。
这种设计在工程上极为低效,增加了不必要的质量惯量和能量损耗,但若作为一种象征符号,就可以理解了。
六臂分别指向东、西、南、北、上、下,代表“全视之眼”,或者更确切地说,象征着“神圣的监视”与“无处不在的秩序”。
以及,不同物种形态发展出来的文明是不一样的,无翼的物种与有翼的物种发展出来的文明更是有天壤之别,可能其他受邀者不会在意这一点,但江起作为一名学者,他对文明形态的敏锐度远超常人。
通过文明的发展情况、科技树的特征、以及建筑形态,江起很容易就倒推出来了该文明物种的形态——
这必然是一种直立行走、拥有四肢、拥有翅膀、身高在两米左右,比人类稍大的物种。
再结合第二条秘密中,执序员记忆里缺失的形态,以及七宗罪这个圣光概念,最终江起得出了该文明是天使文明的结论,且设计者就是该文明的毁灭者。
当然了,江起也是利用了不可说之秘的触发规则:
“一旦受邀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触发了某条秘密,该秘密的内容将被直接灌入触发者的意识,同时被视为触发者主动获取了该秘密,获得秘密将产生惩罚。”
即,江起不需要完全掌握该秘密,他只需要“猜出”部分,就能完整地获得秘之七。
不过,面对对方的提问,江起只是道:
“猜到。”
他不想解释过多,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思维路径,猜到就是你猜到了,我会告诉你我智力属性点有5754点吗?
天使金色的眼眸凝滞了片刻,三十六位帝级爆发出恐怖的气息,逼视江起。
不过天使没有更多的动作,更没有动怒:
“原来如此。”
祂道:
“你充满了智慧,那么,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你通过了我的筛选,你足够智慧,足够强大,我需要你这样的同行者。”
“发生了这么多,”,江起反问,“你设局围杀我,扣我权限,置我于死地,做了这一切之后,你还要邀请我?”
天使完美无瑕的脸上毫无波动:
“为什么不呢?”
祂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你认为我对你做的事是伤害,是冒犯,所以我就应该跟你结仇?这个逻辑在你的文明里成立,但你走出了你的文明,你站在了宇宙的尺度上,你应该明白——宇宙中没有道德,没有仇恨。”
祂展开羽翼,白色的光铺满了整片空域。
“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文化,不同文化会发展出不同的道德体系、不同的伦理观念、不同的对错标准。”
“低级文明中,个体从小就被灌输了是非对错、善恶美丑,这是因为低级文明需要这些。"
“在低级文明的封闭环境里,道德是维系社会运转的黏合剂,仇恨是自我保护的本能,爱是族群延续的根基,这些情感和观念让你的族群能够在母星上存活下来,在没有外部威胁、没有文明间碰撞的温室里繁衍生息。”
祂停顿了一下,冰冷道:
“但这里是宇宙。”
“当你跨入星际,当你开始接触其他文明,这些观念就变成了枷锁。”
“你恨我吗?从你的视角来看,你应该恨,我压制了你的实力,我煽动这么多人围杀你,你有理由恨我,但你仔细想想如果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做这些事有错吗?”
“我的目标,是筛选出宇宙中最冷酷、最强大、最不择手段的存在,作为我的同行者,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用最严苛的测试,用最残酷的规则,用死亡来考验每一个受邀者”
“所以我压制你,煽动他们围杀你,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恨你,不是因为我想杀死你,而是因为这是一个测试。”
“测试结束了,你通过了,你证明了自己,那么之前的一切,包括你的伤,包括你差点被杀死的经历,都只是测试的一部分。”
祂看着江起:
“宇宙中,不同文明相遇时,没有一个普世的道德可以约束双方,你的道德不是祂们的道德,你的仇恨不是祂们的仇恨,你的对错不是祂们的对错。”
“那么宇宙的共通语言是什么?”
天使像在说一个无比古老、无比简单的真理:
“理性、利益。”
“你可以计算得失,可以权衡利弊,可以决定在什么时候结盟、什么时候背叛、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撤退,这不是邪恶,这是智慧。”
“这是每一个跨入宇宙的文明都必须学会的第一课,抛弃封闭文明愚蠢的道德对错,用最纯粹的理性来面对宇宙,面对其他文明。”
天使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你够强,够聪明,够冷酷,只有你这样的存在,才配得到我的邀请。”
江起沉默着,触须垂落在身侧。
他承认,天使说的是对的。
至少在逻辑上是对的。
他的仇恨,他的道德,他的对错,在这个宇宙中是一种自我桎梏。
甚至不只是文明之间,即便在地球上,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同的出身,会拥有不同的利益锚点;不同的教育,会塑造不同的认知;不同的环境,会养成不同的生存策略。
一个出生在资源匮乏的家庭的孩子,与一个出生在资源丰裕的家庭的孩子,他们对公平的定义永远不会相同;一个人从小被教育集体高于个人,与另一个人从小被教育个人意志大于一切,他们在面对同一件事时,会得出完全相反的道德判断;在零和博弈的环境中长大的人,会本能地把一切互动视为竞争,把别人的获得视为自己的损失,正和博弈的环境中长大的人,则会倾向于合作、分享、信任。
所以,当你自持一套道德标准、一套是非观去评判世界、评判他人时,痛苦的只是你自己。
因为你会发现——怎么梅姨阁诗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违背你认知的事情?怎么会有这么多“错”的人?
你会愤怒,会不解,会痛苦,因为你试图用你那个渺小的、局部的、暂时的道德标尺,去丈量整个复杂、混沌、无情的世界。
可他们不是不是人。
他们只是不是你。
他们的道德不是你那一套道德,他们的对错不是你那一套对错,他们的善恶不是你那一套善恶。
你以为普世的价值,不过是你在特定的出身、特定的教育、特定的环境中被浇筑成的特定形态。
换一个出身,换一套教育,换一种环境,你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你。
你以为是你在思考,其实是你的阶级、你的教育、你的成长环境在替你思考。
你以为是你做出了道德判断,其实是你的社会位置替你做出了判断。
你以为你站在真理一边,其实只是你自以为是的真理。
人的成长,就是与自己、与他人、与社会和解,接受他人的不同,允许一切发生。
人的成长,往往就是一个不断与自己、与他人、与社会和解的过程。
接受他人的不同,允许一切发生。
江起现在就站在这个关口,他从地球来到宇宙,从一个封闭的行星文明,踏入这个冰冷的、没有道德只有利益的星际丛林。
但是,“与自己、与他人、与社会和解,接受他人的不同,允许一切发生”后面还有一句话,那就是——
坚守自己!
和解,不代表投降。
接受,不代表认同。
允许一切发生,不代表你要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江起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拒绝。”
天使看着江起,完美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
“你认为毁灭自己的文明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你认为入侵其他文明是一种罪恶,所以你以此来拒绝我吗?”
祂缓缓转身,向身后的三十六位帝级张开羽翼。
“那么,你问问他们,祂们其中有多少存在毁灭了自己的文明?”
巨树、曦、虫族母皇、因果之墟......所有存在都沉默着,没有否认,没有反驳,只是漠然。
祂继续诉说着自己的观点:
“在场的存在中,没有毁灭自身文明、反而守护自身文明的,反而是少见的。”
“你不理解我,是因为你还没有看到这个宇宙的真相。”
江起思绪微动:
宇宙的真相?
天使眼中带上了一种冰冷的慈悲:
“这个真相就是,我们这个宇宙,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碰撞、毁灭、自相残杀,它是一座斗兽场,是一个巨大的筛选皿。”
“所有的文明,所有的体系,所有的道路,最终都要在这里决出胜负,直到决出最终的主角。”
“这就是我们所处宇宙的宿命,这就是这个纪元的终极使命,就像万古之前诸天大战一样。”
“仙道文明已经推出了他们的领袖,佛道文明也已经归一,机械文明、虚空文明、神道文明......我们只是这其中很小很小的一支。”
天使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复杂的感慨,似悲哀,似释然:
“我所做的一切,包括毁灭我的文明,包括举办这场筛选游戏,都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个真相。”
“与其等着别人来毁灭我们,不如我们自己毁灭自己,与其让别人收割我们的文明果实,不如由我亲手毁灭自己的文明,助推我走上更高的路。”
天使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只手修长、洁白、完美,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光芒:
“所以,加入我们吧。”
“与我们一起去狩猎这个宇宙,与我们一起去见证、去参与、去主导这个宇宙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