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江起每触发的一条不可说之秘都是如此,全部都是依靠着扮演与不停地触犯规则。
现在,江起已经触发了六条不可说之秘,距离完整的七条不可说之秘,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然而就在这时,洛安开口了。
“江院士!”
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它极少流露的情绪,一种超越底层代码的恐惧。
“您看外面,祂、祂们来了!我们被包围了。”
江起抬起那张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孔。
洛安将外部传感器的画面投射到主屏幕上。
只见,舷窗外,四方上下,左右前后,整片星域不知何时已被占满。
每一个方向,都有存在。
——
正前方。
一棵巨树横亘在星空中。
祂的高度无法被估算,因为祂的树冠已经延伸到了肉眼无法穷尽的深空尽头,枝蔓的末梢消失在星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里。
祂的主茎上覆盖着金属色泽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像一块小型星系。
每一片叶子,都可以托起整颗行星。
祂没有刻意展开攻击姿态。
但仅仅是存在本身,就已经占据了整片空域的四分之一。
——
左侧,一个光组成的巨大人形无声地站在舰艏上。
祂的轮廓是人形的,祂的高度约等于半颗恒星,通体由高密度的等离子体构成,银红两色的光焰从祂的体表喷涌而出,又向内坍缩,形成一个永动的循环,
祂是完美的。
祂是冷漠的。
祂站在虚空中,像一个超越人类理解的人形神明。
祂的光焰照亮了整片空域,却没有一丝温度。
而在祂周围,悬浮着十几枚刚刚取出的源器官,它们来自不同的受邀者,被祂逐一猎杀、剖取、收集。
此刻,祂的头颅微微偏转,光组成的脸正对着江起的方向。
——
右侧,是一个长得像鱼的存在。
两个巨大的、往外突出的眼球,闪烁着戏谑的光。
它的体型不过百丈,在巨树和光巨人面前渺小如尘埃。
但没有任何存在敢忽视它。
它周身一个个微型的漩涡,每一个漩涡里都囚禁着一道意识,这些意识被困在漩涡中,不断发出无声的惨叫,向外散发出扭曲的气息。
——
正后方,是一只虫族母皇。
祂的体型并不算最庞大,但祂的气息最为嘈杂。
祂的甲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探出一只幼虫的头颅,通过某些孔洞,能看到虫族母皇粉色的脑组织。
此刻,数以亿计的幼虫在同时蠕动。
它们的意识交织成一道铺天盖地的精神洪流,一个纯粹的、原始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念头:
吞噬、吞噬、吞噬、吞噬、吞噬。
——
更远处,还有更多的存在正在逼近。
一条半透明的软体生物,身体蜿蜒数万公里,沿着戴森球的断裂骨架攀爬而来,体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吸盘;
一个几乎完全融入黑暗中的剪影,只有轮廓边缘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电弧,才能勉强辨认出它的轮廓;
一个以信息态存在的个体,只有从其他维度,才能看到祂的实体,在三维空间,祂只是一个半透明的几何符号。
一个由纯粹声波凝聚而成的存在,祂的身体是一段持续了数万年的次声波,祂所过之处,恒星都为之震颤,空间都泛起不正常的涟漪。
还有一个将自己倒吊在某个未知支点上的存在,没有人能说清祂到底是什么,仿佛只是宇宙中一个逻辑、一个概念。
十五个。
至少有十五个不同的存在,把江起围在了这片不到一个天文单位直径的空域内。
除此之外,擦除空域也在向这里扩张。
它的边界从四面八方缓慢推进,像一面不断收紧的、由虚无构成的墙壁,每推进一寸,就有更多的星光被吞没,更多的空间被抹除。
而那些没有下场的观众,正趴在擦除空域的边缘。
祂们窸窸窣窣地碎语着,声音从黑域边缘渗出来,偶尔夹杂几声窃笑,尖锐的、短促的、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
“江院士。”,洛安的声音在颤抖,“外部威胁源统计:已识别的高威胁目标——十四个。”
“其中,圣级以上六个,圣级八个,擦除空域扩张速度正在加快,预计两个小时候将压缩至当前坐标。”
它的确在害怕。
它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AI,是被江起创造的 存在,在普通存在面前,它是大管家。
可眼前,是一个又一个的星域之主,古老外神,星空种族。
——
现在,局势已经十分明朗。
之前,幕后规则设计者对江起一直束手无策。
祂不能直接对江起动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如果游戏设计者可以随意抹杀任何触犯规则的受邀者,祂早就动手了。
这可能是源于祂自身能力的某种限制,也可能是源于A留下的诅咒。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就是:
祂被自己的规则束缚着,祂必须通过这场游戏来筛选邀请者。
于是,祂设置了擦除空域,设置了观众,设置了自相残杀的规则。
又用不断扣除权限、压制实力,来威慑参与者不敢触碰禁忌。
这是一套精密的、层层嵌套的驯化机制。
按理说,任何长了脑子的受邀者都能算清楚这笔账:遵守规则,提升权限值;触犯不可说之秘,降低权限值。
老老实实按照规则行事,熬到筛选只剩下十二个受邀者,游戏就结束了。
可偏偏,江起是个异类。
他从第一条不可说之秘开始,就一条一条地触犯下去。
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权限制每扣一次,他的实力就被压掉一成。
祂也不急。
因为每条不可说之秘的触发条件,都要承受不一而足的惩罚,你权限值70的时候能无伤接惩罚,60的时候还能吗?
60的时候能,50的时候能吗?
就算50的时候能,40呢?30呢?20呢?
而且在场的还有一个个穷凶极恶的受邀者。
所以祂不急。
江起50权限值的时候祂冷眼俯瞰。
40权限值的时候祂笃定不疑。
30权限值的时候,祂稳坐钓鱼台。
20权限值的时候,祂感到一丝不悦。
直到江起的权限值来到10,只剩下最后一条不可说之秘时,祂再也坐不住了。
祂急了。
祂不能容忍这个人真的拼出完整的真相。
于是,祂终于动用了最后的手段。
规则框架之内,祂无法亲自出手,但祂可以让所有在规则框架内的存在替祂出手。
祂给每一个受邀者都发去了同一道悬赏通告。
“目标:73号执序员。”
“悬赏条件:击杀73号。”
“悬赏奖励:免除后续所有筛选环节直接通关及狩猎十个文明的资格。”
于是祂们来了。
祂们来自不同的星域,不同的文明,不同的进化路径。
祂们中有古老的神系遗民,有原生文明,有从上一批、上上一批筛选游戏中存活下来的胜利者,也有这一批的受邀者。
祂们彼此之间没有联盟,没有信任,甚至没有任何交流。
但此刻,祂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
一道古老的语言波动从巨树方向传来。
它数以兆计的根须在半空中缓缓蠕动,从正前方缓缓压来,带着植物特有的、近乎残忍的耐心。
“73号......你......违规......太多......”
“权限值......10......死了......可惜......”
“成为我的......子民......可以......不杀......”
光巨人抬起了左手,用一种超越语言的、直接灌注意识的方式传达了一个词:
“猎物。”
这个词以光速抵达,以规则的形态嵌入江起周围的时空,形成一种宏大的回音。
“猎物。”
“猎物。”
“猎物。”
斜侧的鱼形生灵周身无数因果漩涡剧烈震颤,幽蓝色复瞳死死锁定江起,贪婪的意念直白而赤裸:
“身体真好......”
“新鲜真好......”
“给我......给我......给我......”
虫族母皇的幼虫同时张开嘴,以同一种频率发出精神波动。
“吞噬——你的——我们的——”
将自己倒吊在未知支点上的存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江起:
“找到你了。”
远处,其余各路存在也相继发声,层层叠叠的意志从四面八方合围而至:
无形的声波生命体震荡周身波纹,发出细碎尖锐的叠加共振,带着戏谑的嘲弄;
蜿蜒数万公里的软体巨兽收缩布满吸盘的修长躯体,粘稠体液滴落虚空,发出湿润黏腻的诡异声响......
祂们用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载体,不同的频率,但每一条信息的指向都完全相同——
你已经被包围了、你已经被压制了、你的结局已经注定!
死、死,或者死。
甚至更多受邀者没有说话,只是将气息提升到了极致。
在它们的映衬下,江起所在的这艘载具,渺小得像一颗尘埃,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
舱内。
洛安紧张道:
“江院士。”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江起没有回答。
他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孔上,流露出了一种绝不可以被感知的情绪。
——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沉眠醒来,发现一光年外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波动,他去拦截了下来。
然后发现这是一封被制成“足以杀死普通圣级、其中还藏有三道连圣级高阶都要认真应对的异能”的邀请函。
如果他接不住,他就会死。
然后他来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来了,按照邀请函上的时间,穿过时空通道,来到这片星域。
但迎接他的不是欢迎,不是交流,不是任何文明之间应有的基本礼节,而是一场名为“筛选”的游戏。
游戏里有规则,规则里有陷阱,陷阱背后有观众,观众身后有设计者。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观看、被记录、被评分、被评判,他的每一次违规都被惩罚、被削减、被压制。
然后设计者发现压制还不够,因为即便被压到这种程度,他还在触碰祂不想让人触碰的不可说之秘,所以祂把所有能叫上的受邀者都叫来了。
把他围在正中央,把他当成一个必死的存在。
他抬起那张空白的脸,面向星空中密密麻麻的围猎者,觉得祂们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情。
他伸出手,一根鎏金触须卷住舱门的开启杆。
他拉开了舱门。
帝级肉身,从舱中跃出。
真空扑面而来。
他就这样站在真空中,站在几十个受邀者包围圈正中央,站在擦除空域收缩的边界线上,然后他开始舒展身体。
先是鎏金触须,从腹腔边缘向外延伸,一根、两根、四根、八根,每一根都以几何级数分裂、生长、延展,纤细的金色触须在真空中拖出数百万道耀眼的光尾,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金色菊花。
然后是腹腔中的畸变珠宝散发出耀眼的光彩,每一枚珠宝都在散发着诡异的、让人本能想要臣服的威压。
最后是他的身形——
它从一个恒星大小开始膨胀,从数十万千米,突破至百万千米层级,一路攀升,横跨近一千万公里,他没有催动法相,他只是将自己的帝级肉身舒展到了一个在这个星域规则允许范围内的最大尺寸。
此时,很多受邀者已经比他小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受邀者。
巨树在他面前变成了一棵普通的树;虫族母皇蜷缩在他脚下,像一只受惊的甲虫,因为祂发现,祂需要将实现拉到极致,才能看到那张空白面孔的下颌边缘。
除此之外,包括光巨人、观众、星云生物在内,在他舒展后的帝级肉身面前,全都变成了可以一眼望尽的渺小存在。
他是被削弱了。
但不是不强了!
十分之一的帝级,依旧是帝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