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行走在凡蒂星的街道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收敛了气息，压低了自己的魅力，用精神力为自己蒙上一道帷幕，自动弱化了路人对他的注意力。
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看起来只是一个身形颀长、面容沉静的青年，与周围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目光也会自然地滑过去，完全意识不到，这个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就是他们每日膜拜的“人祖”。
洛安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一路参观洛安的文明改造成果。
“江院士，前方三百米是凡蒂星第三百三十一综合教育中心，目前十二颗行星上共设立了两百万个综合教育中心，按每五万人口一个的标准配置，覆盖所有适龄未成年公民。”
“所有教育中心采用统一课程大纲，由AI机器人负责统一授课。”
接着，洛安介绍起了课程内容：
“在课程设置上，我做了一些取舍。”
“全域AI托管之后，人类的体力劳动价值归零，商业博弈价值归零，很大一部分的脑力劳动也被我替代。”
“所以我淘汰了一切生产劳作学科，一切淘汰了商业算计类学科，一切行政治理学科，一切阶级博弈学科，一切军事安防学科......”
它报出一长串的淘汰名单，这一份名单足以让未进入到全域AI托管时代的人类欲哭无泪。
但它接着便话锋一转：
“但是，人类还是需要学习。”
“于是，我设置了五门核心必修课程。”
“《通识学》、《世界学》、《艺术学》、《文明学》、《哲学》。”
“第一门《通识学》：
涵盖数学基础、逻辑推演、科学方法论、认知心理学、社会学基础，以及AI的运行规则、人与人平等共生社会秩序、文明的运转逻辑、世界的底层规律。”
“这门课解决的是如何正确地思考、如何正确地认识世界，以及如何正确地与他人共存。”
“第二门：《世界学》：包括体宇宙与膜宇宙的基本认知、花、异能、维度理论、能量本质、物质基础。”
“这些内容，在您的理论框架下已经非常成熟了，我没有做太多创新，只是把过去的理论和资料进行了重新编排和简化。”
“第三门：《艺术学》：涵盖绘画、雕塑、音乐、文学、戏剧、短视频。”
听到短视频，江起动了一下眉头。
洛安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反应：
“江院士，我知道您在质疑什么。”
江起沉默：我都没说话......
但洛安已经开始解释了：
“短视频一直以来被污名化为碎片化娱乐，但我并不这么认为，短视频粗俗、低质，并不是短视频的问题，而是人类审美的问题。”
“AI托管后，人类有充足的时间，一定会创作出足够高质量的视频！”
江起没有评价。
洛安便继续往下说：
“第四门：《文明学》：包括体宇宙的文明学，也包括膜宇宙的文明学，以及人类的文明学和其他种族的文明学，原生文明与神选文明。”
“第五门：《哲学》，这门课主要讲自我存在的意义。”
“而且，我也略懂些哲学。”
江起偏头看了一眼洛安，它脸不红气不喘。
接着，江起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里面正在上《世界学》。
AI教师用教鞭点在屏幕上：
“这是膜宇宙，我们所在的膜宇宙只是体宇宙中亿万个膜宇宙中的一个，每个膜宇宙维度组成结构不同，展开方式不同，底层规律就不同——”
一个学生举手打断：
“老师，如果膜宇宙外面是体宇宙，那体宇宙的外面是什么？”
AI教师道：
“你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在人祖江起提出的维度理论中，体宇宙就是完整 11维度的终极时空，是大道和维度容纳的全部范畴。”
“你说的这个‘外面’是源于我们生物对三维空间的感知——我们认为任何东西都有一个‘外面’。”
“因为我们的身体有皮肤，房子有墙壁，星球有大气层。”
“但体宇宙不是物体，它没有边界，没有‘之外’，在体宇宙的框架中，并不存在里外、远近的概念。”
“因此，也就不存在‘体宇宙的外面是什么’这种问题，这个问题，就是一个基于错误前提的错误提问。”
这个学生悻悻的坐下。
AI教师的解释无懈可击，逻辑自洽，他找不到任何漏洞，可他就是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体宇宙没有“外面”的概念，那体宇宙就真的没有“外面”吗？
那体宇宙在“哪儿”呢？
总不可能凭空存在吧？
洛安也问江起：
“江院士，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江起摇了摇头：
“我亦不知。”
在这个问题上，他和刚才提问的学生站在的是同一个位置。
江起和洛安离开了学校。
洛安继续道：
“以上只是面向未成年人的全民基础普通教育，用来夯实全员底层认知、树立正确的观念。”
“个体成年后，如果仍有求知意愿、想要突破自我、深耕深造，还可以自主报考全域统一的高阶文明研究院。”
“而且，除了普通教育外，我还仿造地球的显能学院体系，在十二颗星球设立了一百零八座显能学院，常年全域筛查人群，专门筛选出γ脑波特质优异、拥有超凡潜能的特殊人才，系统地培育人族显能者。”
江起点了点头道：
“做得不错。”
当一个文明的生产力发展到可以完全由AI托管，人类不再需要为生存付出任何劳动时，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就是圈养。
AI满足人类的一切需求：食物、住所、娱乐、社交、甚至精神慰藉。
人类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活着、消费、享乐、消耗资源。
看起来很美好，但本质上，人类从一个文明的创造者，退化成了文明的宠物。
没有目标，没有挑战，没有需要克服的困难，没有需要解决的问题，生存的意义感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无休止的、愈演愈烈的精神空虚，文明也就失去了迭代进化的推动器。
这就是AI托管的终极陷阱。
不过洛安通过了分层教育、超凡选拔的体系，保证了人类的思考力、求知欲与探索欲。
它还通过让人类集体劳作、集体建设的方式，让人类有了参与感，而非坐着等文明从天上掉下来。
并借此完成了对旧日人类的思想改造。
旧贵族、旧神职人员、旧知识阶层、旧管理阶层被要求与平民、前奴隶同工同酬，这种物理上的在一起比任何思想上的教化都有效。
当然了，当真正的AI托管来临，不需要人类劳动后，肯定有会大量的人类选择成为这个系统的依附者、不思进取，但只要有0.01%的人类保持求知欲，这个文明就依旧还是人类的文明。
洛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您的认可是我最大的动力。”
只是一路走来，广场、工区、学校、街头，几乎随处都矗立着他的雕像，大小各异，有的是他的本相、有的是龙首鼍身法相。
江起评价道：
“浮夸，你做的？”
洛安毫不犹豫地出卖了群众：
“不是，江院士，这是他们自发要求的，一开始，考虑到您一贯的行事风格，我将他们申请的绝大多数项目都驳回了。”
“但各星球、各地区，每次市民联合请愿的人数都不少于两百万，作为一个尊重民意的AI，我只能批准。”
它小心翼翼看向江起：
“而且，我个AI认为，这些雕像的存在并非毫无意义。”
“对于这个文明的人来说，您不是抽象的信仰对象，您是真实的，您降临过，您战斗过，您拯救过他们，他们亲眼见过您。”
“四神在他们脑海中几十年如一日的植入疯狂与荒诞，祂们的影响不会因为我们得到来就彻底消失。”
“他们需要锚点，需要具体的、可见的、可以触摸的雕像，来确认自己确实被拯救了，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他们对您的崇拜，不是盲目的，而是对真实救赎的回应。”
“而且他们对您的雕像献花、祈祷已经演变成了一种仪式，我无意干涉民间自发形成的纪念行为，只要它不影响文明改造的结果。”
江起听完，也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凡蒂星南大陆的一片新建社区。
这里是第一阶段文明改造的示范居住区之一，住宅楼的建筑风格简洁到近乎冷峻，每栋楼高三十层，楼间距足够宽敞，楼间空地上有居民活动区域，还设置了游乐设施和公共长椅。
洛安道：“这是按照每人三十五平方米的居住标准建造的保障性住房，目前凡蒂星的入住率已达到百分之六十一，不过这只是过渡方案，等全域核聚变发电装置布置完毕后，将逐渐替换成浮空城形式。”
江起在社区里走了一圈。
一个大约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坐在公共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枚终端，正在慢慢地学习使用触屏功能。
洛安道：“这位老人叫玛格丽特·克罗夫特，旧日里她是一个靠拾荒而生的底层老妪，无儿无女，新纪开启后，我治疗了她的慢性肺病、关节炎和严重的营养不良并发症，将她安置在这个社区。”
“她已经七十二岁，按照全域AI托管体系的规定，这个年龄的公民不再需要参与任何建设性劳动。”
江起不置可否，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
接下来几天里，江起和洛安走遍了十二颗生命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从凡蒂星到克罗星，从克罗星到圣辉星，从圣辉星到其余九颗行星。
他参观了每一颗行星上正在建设的核心设施：
核聚变能源基站、地下恒温腔体、AI子机算力集群、综合教育中心、显能学院、细胞农场分发中心、深空通信阵列、卫星建造中心等等。
他还观看了一场AI法庭对犯人的直播审判：
文明改造后，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新纪。
新纪开启后，四神教会里助纣为孽、无恶不作的高层，旧日里以虐杀、侵吞、奴役为乐的神选者、权贵阶级，以及一切犯下罪行的犯人，在过去一年零四个月里，都被AI法庭完成了审判。
罪行严重的直接被判处死刑，普通人类罪犯处决后成为了洛安的生物研究材料，显能者罪犯处决后则被取了源器官，封存入库。
罪行轻的则各有惩罚。
而这次这个案件跟以上不同。
这是新时代改造进程中，诞生的一起全新悲剧——一桩新纪杀夫案。
这对夫妻在旧日里，是典型的有权有势的中年男人和年轻貌美的女子的结合。
新纪开启，出于惯性，二人并没有选择和离。
女方在文明改造中挣脱了旧日的身份枷锁，参与集体劳作，不再依附丈夫存活。
可旧日婚姻留存的畸形关系，并未完成转变， 丈夫无法接受妻子不再顺从、不再依附自己的现实，依旧抱着旧日权贵的傲慢与控制欲。
而女方因为男方的家产被没收，不再拥有社会地位，加之她容貌出众，在同龄建设者中颇受欢迎，时常收到年轻工友的示好与追求。
她开始打心底里嫌弃这个丈夫，嫌弃他丑，嫌弃他年龄大大，嫌弃他没有用。
昔日赖以生存的丈夫，在她眼中彻底变成了拖累与累赘。
于是，两个人经常爆发争吵，矛盾层层叠加。
案发当晚，二人再度爆发激烈冲突，最终酿成命案。
庭审现场，女子当庭辩称自己是长期遭受家暴、绝境自卫，属于正当防卫，恳请法庭从轻处置， 但 AI 法庭却通过录像、尸检、全程监控，还原了冲突的全过程：
这段婚姻里，二人各有弊病。
男方残留浓重的旧时代权贵习气，在旧日里，的确存在过暴力前科。
新纪开启后，他虽然收敛了肢体暴力，却思想改造不够彻底，长期存在控制欲作祟、言语打压、精神轻视、居高临下的说教，存在明显过错。
但在本次最终冲突中，男方仅为口头争执，没有实施任何肢体暴力，没有胁迫、危及女方生命安全的行为，并不构成正当防卫的先决条件。
反观女方，借口角冲突刻意激化矛盾，主动施暴攻击，手段决绝，最终造成男方当场死亡。
据此，AI 法庭最终裁定：
女方行为属于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蓄意行凶罪名完全成立，不存在自卫情形，不予任何从轻宽恕。
洛安叹息：
“这时典型的文明过渡期悲剧，旧日里两人权力地位不对等，新纪到来之后，强弱逆转，但此前关系并没有被修正，最终导致了这场悲剧发生。”
江起则没有多余感慨，眼中只有对凡人宿命的漠然。
PS2:黑袍结局有点烂啊
PS3:祝大家520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