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者文明的一切遗迹都被收入了月亮船。
塔基平台七乘七的柱阵被江起整体挖掘带走,连同散落在星球各处的骸骨与建筑残片也被逐一搜寻,清理掉表面的尘埃与辐射残留后,标注上编号、发现坐标及相关信息,再用防辐射、防损耗的特殊材质封装起来,运送上船。
最后,洛安道:
“江院士,所有遗迹均已妥善封装,共采集各类样本 178件,其中包含观星者文明生物样本 32份、建筑残片 176件、碑文拓印 12套,碑文拓印与全程影像扫描已完成双重备份,所有数据均同步至飞船核心数据库,可随时调用分析。”
江起点点头:
“好,离开吧。”
回到主控舱,月亮船启动,挣脱这颗荒芜星球的引力,重新驶入茫茫星海。
接下来几个月,他们一边解析观星者文明留下的东西,一边继续航行。
观星者文明很有意思,它们的音乐有十七个声部,其中六个在人类听觉范围之外,他们的视听记录也不是简单的文本和图像,而是完整的多感官沉浸式记录,能同步传递视觉、听觉、嗅觉甚至触觉,这跟虚梦终端技术有些类似。
洛安花了好几天时间将观星者文明留下的所有音乐和视频都解析并提取出来,并立即沉迷其中。
它经常投影出虚拟形象来,靠在月亮船的舷窗前,戴着一副并不存在的耳机,开始逐首播放观星者的歌单,一副孤独、忧郁、眼神放空、遗世独立的文艺青年形象。
时不时还以手扶额,仿佛沉浸进悲伤中。
江起没有管它。
他将重心放在了对观星者文明的技术解析上。
众所周知,初始材料禀赋、本土自然环境、第一波技术起点,会直接锁死一个文明的底层科技范式、社会形态、发展路线,最终演化出完全截然不同的文明。
这是宇宙中绝大多数文明都无法挣脱的桎梏。
就比如地球。
地球作为一个岩石行星、地质活动剧烈、重金属富集,天然易得各种金属、矿石、化石燃料。
因此,人类早期的技术起点便是对金属、矿石、化石燃料的利用,到了近代,则是电磁学+近代化学+原子认知,衍生出了电力系统、化工体系、信息技术。
这就是环境禀赋决定第一技术选择,第一技术选择塑造底层科学范式,底层范式最终定义一个文明的全部发展形态与上限。
基本上没有太大的例外。
而观星者文明的自然禀赋是一种原生的高品质压电晶体。
这使得他们的原始阶段与人类完全不同。
从文明萌芽之初,他们中的智慧个体就利用随手可得的天然压电晶体,通过敲击、弯折、挤压天然压电晶块产生的高压电弧,来获取原始能源、驱避野兽。
因此,他们的自然崇拜便是“电”。
到了古典农耕时代,他们更是先有电,后有农具。
观星者文明中的精英利用风力摆动、水流冲击、重力坠锤等方式,反复弯折、挤压巨型天然晶柱的方式,实现了持续自流发电。
提前点亮了全套基础电学:
电弧照明、电弧熔炉、电解技术提炼矿物、制盐等等。
彼时,社会的核心战略资源是晶脉,领主、贵族们凭借对单晶矿脉的垄断,牢牢掌控着电力的分配权,电力的多少的直接决定了领地的生产力、防御能力与生活水平,成为古代阶级统治的核心,也催生了围绕晶脉展开的争夺与博弈。
观星者文明很多文艺作品都呈现了那个时代的风貌。
而他们的第一次“工业革命”,被江起命名为“电激革命”。
在自流发电的基础上,观星者文明逐步掌握了主动电激振荡技术。
所谓电激振荡,就是用电刺激某个介质,让它持续稳定周期性抖动,同时反向产出规律电信号,形成自给自足的循环。
这种振荡摆脱了对风力、水流等自然力的依赖,既能实现小型化便携供电,也能通过多晶体阵列组合,产出海量稳定电能。
主动电激振荡的掌握,彻底改写了观星者文明的技术走向:
它让电力供应变得更稳定、更可控,摆脱了自然环境的束缚,推动机械制造迈入全新阶段——压电马达替代了原始的振动机械,高频振荡实现了精密加工与超声波探测。
人类依托矿石与火焰,诞生了冶金学、热力学、燃烧化学、宏观结构力学,观星者则依托天然压电晶体,诞生出了凝聚态晶格物理、波动声学、流体微观力学、电声耦合理论。
依托压电阵列与高频振荡的先天优势,他们的核聚变技术也走上了一条完全迥异于人类的道路,一种被他们称为冷声聚变的技术。
他们用一种特制的压电晶体阵列,浸泡在富含氘的重水溶剂中,通过精确的超声波脉冲,在溶剂中制造出无数微小空化泡,当空化泡在声场作用下急剧坍缩时,其内部会产生瞬时的高温高压,极端环境足以撕裂原子核壁垒,强行触发氘核聚合,完成聚变反应。
但这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冷声聚变虽然启动门槛极低,让其获得了人类不曾有自然禀赋,以及在原始阶段与农耕文明阶段都领先人类,但上限却极低。
常规聚变能够逐级点燃重元素聚变,能提供恒星级澎湃动力,而冷声聚变则只能困在轻核浅层聚变层面。
这也导致了他们的星际航行速度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0.1光年。
江起再次感慨:
“一个文明的命运,从来都不止于自身的选择。”
如果观星者文明没有这种压电晶体,可能他们现在还在原始社会,可也正是这份得天独厚的馈赠,让他们的科技之路在初期走得极为顺畅,却也让他们被这种单一的技术路径牢牢束缚,渐渐走进了死胡同,进而导致了后来的覆灭。
在倒计时四百年的时候,他们的社会还在对一两个词语的使用而争吵......
除此之外,观星者文明的数据存储走的也是另一条路。
人类的数据存储走的是磁记录、光记录、固态存储,密度越来越高,但底层逻辑没有变,用物理状态的改变来标记0和1。
而观星者文明采用的则是一种基于七种碱基对的类 DNA分子级存储技术,信息密度是人类的数万倍。
最后就是观星者文明的生物技术。
他们在长达两三百年的辐射侵蚀历史中,为了抵御辐射伤害、延续族群存续,倾尽所有科研力量钻研生物技术,反复试错、积累了海量的抗辐射实验与临床经验,提出了无数天才,甚至荒诞的设想。
虽然他们最终失败了,但给了江起许多启发,足以让他将黄金针剂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版本:
一种不仅能让普通人拥有精英级体质,还能在辐射、真空、极端温度等星际环境中长期存活的全面强化针剂。
“也许可以叫它黄金银河针剂。”,江起在实验日志中写下这个名字,然后划掉,重新写上:“金银针剂”。
又划掉。
最后留空。
而在研究透观星者文明的技术后,江起决定对洛安进行升级,现在的运算核心限制了洛安同时处理多线程任务,升级之后,它可以分出多个分体,同时执行上百个任务。
“分体机的形态由你自己设计。”,江起说。
洛安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来思考分体机的造型。
它翻遍了数据库中,两个文明所有的机器人设计图,从类人型到仿生型,从球型到多足型,从极简几何到蒸汽朋克。
最终它提交了一版设计给江起审核。
十二个分体机,尺寸各不相同。
三是拳头大小的蜘蛛型,用于狭窄空间的检修和采样,三个是篮球大小的球型悬浮体,用于外部舱壁巡检测绘,三个纳米级的分体机,体积小到可以悬浮在空气中,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可供江起随身携带,跟江起深入各大行星、恒星的内部,以及三个仿生型,都是不同风格,不同形象,一个是他原本的虚拟形象,一个银发蓝眼,冷峻内敛,一个邪魅狂狷,霸气侧漏。
江起面无表情地通过了设计。
三十天后,十二个分体机全部制造完成并投入使用。
投入使用的第一天,洛安第一件事就是刷视频,以前他一天只能刷一万个视频,现在他一天能刷十二万个了。
洛安日记:
“重生之我在飞船上开了十二个窗口刷视频。”
——
时间匆匆,坐标时又过去二十年,而固有时则过去了九年。
这九年里,江起依旧保持着既定的节奏,分三次共沉眠了七年,他照例出舱观测、做实验、进入体宇宙观想。
他的三维属性稳步增长,生物力场的直径已经扩展到了上千公里,所过之处,所有物质都会受到引力场支配,精神力也越发精进,全力铺展时,可以覆盖整整一个小型恒星系。
这九年间,他们又发现了三次生命,但都是没有形成文明。
一次,是在一颗遍布活火山的岩石行星上,他们在熔岩湖里发现了一种硅基微生物,它们的细胞壁由硅酸盐构成,细胞质是一团悬浮在液态硅中的有机硅化合物,靠吸收火山释放的热能和硫化物维持代谢。
一次,是在一颗冰封行星的极地冰层下,发现了一种流线型的软体动物,它们的身体透明如玻璃,类似地球上的章鱼。
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现智慧生物,是在一颗气态巨行星的大气层中。
它们体型类似热气球+水母,是一个高约两三米的半透明气囊。
它们有着类大脑结构,大脑下方垂着数十条细长的附肢,有的负责滤食,有的负责操控,有的负责感知,并且它们是群居生活,漂浮在大气中层,靠滤食大气有机物而活,靠对流移动。
它们极其胆小,看到月亮船出现后,惊吓之下,它们数十条附肢会将自己打成一个结。
江起和洛安捕捉了十二个个体,将它们带入月亮船上进行研究与交流,并对整个星系进行全域扫描。
扫描结果确认了整个星球生物种类达123种,它们是这颗行星上唯一的智慧物种,它们的总“人”口约为一万二千只,分布在云层中层三个相对稳定的对流带上。
它们的文明阶段大致相当于人类的旧石器时代早期,有简单的语言,有代代相传的口述历史,但尚未发明文字。
经过数日的研究,江起与洛安对这个初生的智慧族群有了全面的了解,它们性情温顺、胆小怯懦,却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
最后,江起将这十二个个体放归,将一套适合它们生存环境、足以支撑它们发展到一级文明的基础技术,封存在了一枚特制生物终端之内,离开了这里。
洛安记录了这颗星球的坐标,并标注为风语者文明。
离开地球第八十二年,月亮船已经航行到了猎户座悬臂深处。
银河的旋臂在这里变得更加密集,恒星如沙粒般铺满漆黑的深空,亮一些的是蓝白色的年轻巨星,暗一些的是正在死亡的红矮星,还有大片大片尚未被点燃的暗星云,像潜伏在虚空中的黑色巨兽。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一个四星系统。
两组独立的双星系统,各自内部两颗恒星近距离互绕;之后这两个双星整体,再围绕共同的系统质心远距离公转。
整个四星系统横跨1.2光年,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而在这个四星系统中,有三颗位于宜居带边缘的岩质行星,这是洛安在两年前的长距离扫描中发现的。
洛安道:“江院士,这三颗行星均拥有稀薄且稳定的大气,大气成分以氮、氧为主,夹杂少量惰性气体,符合生命宜居的基础条件,且三颗行星地表均探测到明确的液态水痕迹,温度区间稳定在- 15℃至 35℃之间。
您觉得这次,我们能找到智慧生命吗?”
江起看着屏幕上那三颗缓缓旋转的行星,道:“也许。”
但显然,他并不抱希望,八十年的星际航行让他明白,不要对宇宙抱有任何期待。
月亮船减速,进入第一个恒星系的日球层顶。
就在穿过日球层顶那一刹那,江起的精神力忽然轻轻一缩,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感应,像指尖拂过蛛丝,像耳畔掠过一段肉耳听不到的高频嗡鸣。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那片已经穿过的、不可见的边界。
船壳外,什么都没有,太阳风与星际介质的激波面在辐射传感器上形成了一个干净的数据峰,一切如常。
但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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