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将目光收回，眼前的景象与他四十年前离开时相比，已经截然不同。
暂时倒是不着急先进入核心区域。
还是先在外围看一看。
40年来，联合探索队对蓬莱的探索已经更近了一步，已经将72座外岛完全探索完毕，只剩下了内部的36座岛，以及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金鳌岛。
江起脚步一动，圣级的精神力铺开，来到了其中一座岛上。
这座岛便是当初张教授、小鹿、尹华他们考古队率队登上的第一座岛。
仅仅是登上这座岛的第二天，他们考古队中的一名成员殷楚妍就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接着又是两名成员——潘仲逸和庞雨，以同样的方式死在岛上。
江起当初进蓬莱救小鹿时，连登上这座岛都不敢，只敢驾驭着水柱远远观望，可是如今，这座岛已经被东陆建造成了与外界连通的补给枢纽。
岛屿的东侧建有一座大型物资接驳平台，一艘货运飞行器正停靠在泊位上，货舱门敞开，机器人手臂正在自动卸货。
其中，有标注着“生物样本存储箱”的恒温容器、有写有“实验耗材”的货柜、还有几台封装完好的精密仪器。
接驳平台上，几名穿着制服的后勤人员正在清点物资。
岛屿的中央区域是一片建筑群。
最高大的那座是综合实验楼，实验楼旁边是生活区，几栋模块化住宅排列整齐。
生活区后面甚至有一座小型温室，里面是从外界移植过来的作物，为驻岛人员提供新鲜蔬菜，除此之外，还有数座巨大的万吨级的细胞培养肉工厂。
岛屿的西侧则是一座军用的维度通讯信号塔，正是这座信号塔，才实现了秘境与外界的实时通讯。
两个人迎面走过来。
一个年轻姑娘，扎着利落的马尾，袖口卷到小臂，道：
“——所以我跟老周说，你那个采样方案不行，老周还不服气，结果数据一出来，误差百分之二十三，他自己都笑了。”
“你快别鞭尸老周了。”，跟她同行的男队员笑着道，“他也是急着出成果，他这两天为了改方案，头发都薅光了。”
“活该，让他不听劝。”
两人说笑地从江起身边走过。
他们距离江起不过半步，却毫无察觉。
这样就很好。
联合探索队的成员们不需要知道他曾来过。
他只是路过。
江起朝着岛屿中央的综合实验楼走去，没有触动任何传感器，没有惊动任何安保系统。
走廊里，墙壁上挂着联合探索队各个时期的照片——第一批登岛的考古队员、第一座临时营地的搭建、第一座维度通讯信号塔。
江起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掠过，脚步不停，进入了核心实验区。
实验室的透明柜中摆放着各种非凡物质、非凡生物，屏显上显示着其信息、特性。
[编号：PL-W-003。
名称：星沙结晶。
发现地点：星岛东侧沙滩。
发现时间：2035年。
特性：在日间可吸收微弱环境辐射并储存，入夜后以可见光形式释放，其发光规律与观察者的注视时长有关，注视时长每增加 60秒，可见光辐射强度提升 20%。
多人同时观测时，每人感知到的光强不同；
当任意观察者感知到的可见光辐射强度超过初始值两倍时，其视网膜将被瞬间灼瞎，无有效物理防护手段可抵消该效应。
......]
[编号：PL-W-017。
名称：活性腐质。
发现地点：星岛北侧林间洼地。
发现时间：2035年。
特性：具有极弱的自主运动能力，对生物体散发的气味分子存在趋向性反应，活体生物接触后，接触部位会快速发生病变，皮肉逐渐腐坏软化、呈现尸朽状，腐朽区域会持续扩散，最终侵蚀骨骼与深层组织，造成不可逆的机体坏死，常规医疗手段无法阻断腐朽进程。
备注：该样本疑似为某种大型生物体降解后的残留物，DNA测序未匹配到任何已知物种。
......]
[编号：PL-W-023
名称：天使之羽
发现地点：...
发现时间：...
特性：颜色在白、红、蓝、金、绿、黑之间无限渐变，将羽毛置于全光谱分析仪下连续照射，未发现任何色素细胞或结构性显色机制，显色来源不明。
...]
其中，实验室最深处，有一个独立的房间。
房间没有多余陈设，只有中央静静伫立着一个穿着上古服饰的女人。
她没有任何自主动作，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具空壳，没有丝毫活人气息。
她的皮肤是一种介于灰与白之间的色调，质地像是大理石，表面爬满细密的裂纹。
她的五官依稀可辨，轮廓深邃，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美感——这是一种超越了审美范畴、让人本能地感到渺小和仰望的存在感。
某种程度上，这种感觉跟江起近似。
全息屏上显示着她的信息：
[编号：PL-ENTITY-011
名称：星渚女仙
发现地点：星岛
发现时间：2035年
特性：仅在夜间释放空灵歌声，听到歌声者不可寻找、不可回应、不可聆听超过10秒，需主动隔离听觉，一旦违反，会被歌声锁定。
锁定后，被锁定者的意识会被逐步篡改：首先产生强烈的被召唤感，随后产生不可抗拒的朝向声源移动的冲动，直至被女仙捕获。
女仙捕获后，会吞噬掉锁定者部分身体。
在此状态下，被锁定者会表现出极度的喜悦与平静，不会反抗，不会呼救，生命体征消失后面部表情仍维持在微笑状态。
可提取生物信息：该异常体不具备细胞结构、不具备遗传物质、不具备任何已知的生物大分子组成。
备注：经观测与实验，该异常体疑似上古仙人死亡后，亡躯生成的残缺灵智驱动，无完整自我意识，无高等智慧，无逻辑思考能力，不具备思考能力，无情感认知，仅保留捕猎、进食等基础生物本能。
...]
这就是当初让张教授考古队成员丧命的“女仙”。
50多年以来，东陆对星渚女仙”展开了无数研究。
江起调出实验室的存档目录，全息屏上跳出一排排文件夹，按年份排列，从2035年一直到2086年，整整齐齐。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缩影，五十年来，人类对蓬莱的研究不断，一代人倒下了，下一代人接过来；一代人老去了，下一代人继续走。
这就是人类，脆弱、渺小、无知，但从不停止。
他在实验室里待了不到半小时，很快便离去，又去了下一座岛。
第四座岛，幻波岛。
江起再次站在了幻波洞入口的水潭旁。
他化作水合物，悄无声息的潜入水下，发现幻波洞早就已经被联合探索队发现了。
江起没有太多意外，五十年的时间，足够让联合探索队把七十二座外岛翻个底朝天。
不过——
当初，江起离开幻波洞时，谨慎起见，把幻波洞府内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不能带走的也拆了，还把幻波洞牌匾后的避水珠都捞走了。
也不知道后面联合探索队发现幻波洞后，会不会怀疑到他身上，或者直接调查出来。
而调查出来，发现“窃洞者”是他，又会怎么想？
毕竟，单江起知道的，拥有寻踪觅迹、场景还原、时空回溯能力的显能者就有好几个。
“如果真被发现了，那就是我的黑历史了。”，江起心里想到了这点，但也不慎在意。
小鹿应该会帮他处理的。
第十座岛，雾岛。
这座岛终年被灰白色的浓雾笼罩。
联合探索队在这里架设了数十台大功率除雾装置，昼夜不停地运转，才勉强开辟出一块方圆几公里的营地。
江起走进雾中。
雾触碰他的瞬间，自动向两侧退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
他沿着岛上的山脊线走了一圈，在最高处停下，山顶有一座半掩在泥土里的黑色墓碑，不过墓碑上没有留字，江起的精神力探入其中，只感觉到了一股来自万古之前，哀伤的情绪。
第十五岛，骨岛。
整座岛的地表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粉末。
联合探索队做过成分分析，结论是——这是某种非凡生物的骨质，整座岛，是由某某个大型生物的骨骸组成。
江起踩在白色的粉末上，每一步都扬起细碎的尘。
岛屿中央隆起一道弧线，他站在最高处，精神力向地下探去。
地下五十米，还有未完全风化的骨组织。
一百米，骨质的密度开始增加。
一千百米——精神力穿透了一层极其坚硬的骨密质，进入了一个空洞区域，像是骨髓腔——不过太大了，直径超过百米，像地下隧道。
一千一百米，江起的精神力抵达空洞的底部。
一千五百米，即便是江起的精神力也力有未逮了，越往下，他的精神力越受阻。
不过，就他所感知到的部分，其大体轮廓，好像仅仅是指骨的某一部分。
也就是说，整座岛，都只是这未知生物的一个指骨，那这未知生物活着的时候，有多大？蓬莱又怎么会有这么一座岛？
第二十三岛，镜岛。
岛的中心有一片湖。
江起来到湖边，低头看去。
湖面倒映着的，是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一条灰扑扑、充满时代感的街道上。
他蹲下身，伸手触碰湖水。
指尖触及水面的瞬间，倒影碎了，待湖面重新平静，又生成了第二个画面。
这好像是不是在地球，而是一个没有大气层，裸露在宇宙空间中的一个星球，背景是无尽的深空和一个血红的星体。
画面的中央有一个人。
是他，但又不像是他。
画面中的人形容枯槁，老态龙钟，像是已经活了太久太久，老的不成样子了。
他的身后，跟着一团边界不定的东西，像是光线在水中的折射，它紧跟着他，不远不近，像是依附着他，或者说，陪伴着他的存在。
江起看着画面中的人。
心中平静：
这是我吗？
镜岛已经被联合探索队探查清楚，岛中央的湖水被时间维沾染，观测者观察湖水时，湖水会自动生成三个画面，过去，未来，以及死亡。
江起心道，如果这是我的话，这该是多少岁月以后了？
一千年？一万年？还是十万年、一百万年？
江起伸出手，再次搅乱了湖水。
涟漪荡开，画面消散。
第三个画面出现了。
是他。
依旧是苍老的他，不过此时的他比第二个画面中的他状态好多了。
他在一片奇异的景象中穿梭，周围是无穷无尽的奇景，有缤纷复杂的色块，有延伸到不知哪里的线段，有一个个诡异复杂的符号。
江起看出来了，这是在体宇宙。
画面中的他，穿过了一个个的膜宇宙，又从一个个膜宇宙逃出。
而在身后，始终有一个东西在追。
即便是湖中的画面，也无法呈现出它来，只是它的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擦除。
画面中的江起逃来逃去，最终他还是被那东西追上了。
他站在体宇宙中，无处可逃，像一幅画被人从画布上一笔一笔地抹去，先抹掉轮廓，再抹掉颜色，最后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剩.....
江起：这是我的终局？
然而，就当江起以为结束了时，湖水没有停下。
第三个画面之后，水面又开始翻涌，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快得像翻书。
每一个画面里都是他，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状态——有的在战斗，有的在跟谁对峙，有的在沉睡，有的在行走。
然后是第十七个、第二十个、第三十个。
画面越来越快，快到江起已经看不清内容。
水面的倒影不再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一团一团的色彩在高速轮转，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在疯狂地运转，最后，当湖水勉强定格在一个画面上时——
整个湖水再也承受不住，彻底炸了。
整座岛上，顿时响起彻耳的警报声。
远处，一众联合探索队成员冲出来，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什么情况？！”
江起不紧不慢的擦了擦脸上的湖水，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