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垂眸看着他。
他第一次从沉眠中醒来时,艾登·吴已经在《自然》子刊上发表了论文,论证了花与γ波的关系。
那时,艾登·吴比他走得远。
第二次沉眠醒来时,艾登吴又破解了人类基因中关于寿命的片断,实现了精准预测寿命,攻克了癌症难题。
某种意义上,艾登·吴算是他的同类
所以此刻,江起看着他,开口说:
“投降吧。”
“我不杀你。”
他说的是真的。
他有太多理由可以杀他——他发动末日倒计时,他让[雷霆]瘫痪全球电网,那几秒钟的黑暗里,有数以千万计的人死于非命。
按任何法律、任何道德、任何正义的标准,他死一万次都不够。
但那又如何?
江起还是愿给他一条活路。
风卷着碎尘掠过两人之间。
艾登??吴低低笑了一声,轻轻摇头:
“投降?”
“不。”
他讥诮道:
“江起,你不懂,我最怕的从不是失败,不是死亡,而是到最后,我的命运,竟要被握在一群庸人手里。”
“投降之后,我会被囚禁,被审判,被那些庸碌的政客、庸俗的世人唾骂指责。”
“他们会议论我、唾弃我、给我编造各种不堪入目的罪名,让我一生的成就,为我最后的失败陪葬,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他们只不过是被你我左右命运的人。”
“他们只知道活着,吃饭,睡觉,繁衍,刷视频,骂这个骂那个——然后心安理得地活着。”
“他们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他的话直白、尖锐、不留情面。
此刻,直播间里充斥着对艾登·吴的咒骂。
【你骂谁是庸人呢?】
【投降都是便宜你了!就该把你千刀万剐,为死去的人偿命!】
【凭什么看不起普通人?你不过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
【下地狱!】
【恶魔!】
【人类公敌!】
【你有什么成就?】
【江起!动手啊!】
【让他血债血偿!】
【不,不行,让他活着受罪!】
艾登·吴抬着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些咒骂声他听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存在。
他知道此刻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无数张嘴正骂着他,无数颗心正恨着他。
那些人里,有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亲人的,有侥幸活下来后怕不已的,也有被他的话说得破防的,这很正常,这再正常不过了。
“江起,我的确做好了拉着全人类一起死的准备。”
远处,三道身影同时升起。
[生态]、[支点]、[熔火]。
他们站在纽港的废墟上空,隔着数公里的距离,远远地看着这边。
全球呼吸随之一滞。
“但我知道。”,艾登??吴抬着头,“从你出现的这一刻,他们便没用了吧?”
“没错。”,江起道。
从他出现在纽港时,他的精神力就锁定了他们三个。
他偏头看向[生态]、[支点]、[熔火],随手一个[天河封界]就甩了过去,他们三人顿时就跪在地上,动不了了。
艾登??吴轻笑道:
“我就知道。”
“其实,我一直希望能有人来阻止我——”
“从没有哪一种疯狂,是彻底不求终结的,只是很多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结束,但还好,你来了。”
“所以——”
艾登??吴望着江起,眼底燃着最后的火光。
“杀了我吧。”
他说。
声音很平静。
“我输了。”
“一个时代,容不下两个人。”
“一个路口,只能选择走一条路。”
“这是命运的残酷,也是命运的美妙。”
“历史上有很多人,和你我一样。”
“他们都曾站在同一个时代,站在同一个路口,选择了两条不同的路。”
“然后,一个人赢了,一个人输了。”
“赢的那个人,走进历史,成为传奇。”
“输的那个人,死在路上,成为注脚。”
“让我死在你的手里吧,江起。”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艾登??吴张开双臂。
“来吧。”
水柱之上,江起点了点头:
“如你所愿。”
江起抬起手,一道水流飞向艾登??吴,将他冰冻在里面。
随后,江起再次出了一拳。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血肉横飞的崩解,而是化作漫天细碎的冰晶粉末,随风扬起,在阳光下闪烁着,缓缓飘荡。
艾登??吴只觉得浑身一轻,半生的疲惫、执念、野心、矛盾,还有那些不被理解的孤独,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想:
原来,这就是结束啊。
随着最后一粒冰晶在阳光下缓缓飘散,融入空气,融入风,融入这个他曾经试图改变、又试图毁灭的世界,什么都没剩下。
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
只有阳光静静洒在那片废墟上。
全球直播的画面,凝固在这一刻。
弹幕停了。
咒骂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废墟,看着那个曾经站着一个人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些冰晶一起,永远地飘散了。
电梯口。
梅芙抬起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眼泪无声地流了满面。
直播间里,死寂良久,终于有稀疏的弹幕缓缓出现:
【恶魔,好死!】
【太便宜他了】
【就该让他接受审判!】
——
艾登·吴死了。
事情结束了。
江起站在水柱之上,低头看了一眼,无数人在街道上跪着、趴着、瑟瑟发抖着,没有人敢抬头。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那三道被压得跪在地上的身影——
[生态]、[熔火]、[支点]。
又看向其余十一名S级,以及那些侥幸存活、却已丧失所有战意的A级、B级。
江起将他们也纳入[天河封界]的范围之中,然后抬起手,一道道水流从海面升起,化作水绳,将他们捆起来,拖上半空。
像一串串被串联起来的鱼。
江起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很好。
全都在这儿了。
S级的源器官,是战略资源,拆下来当成生物湿件,可以制造能力各异的、强大的装置;植入合适的受体,可以至少再造一个A级。
他之前之所以没有大批量抹杀S级,就是不想浪费他们的源器官。
可惜[永生]误会了。
不过也无所谓。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城市,然后——
转身。
水柱托着他缓缓升高,朝着东方的方向。
那近千道被水绳缚住的身影,像一串巨大的风筝,密密麻麻地跟在他身后,遮蔽了半边天空。
纽港的废墟上,无数人仰着头,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
看着他身后那串被拖曳着的显能者们。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线尽头,直到那些小黑点融进云层再也看不见,直到天空恢复成一片空荡荡的蓝——
才有人终于回过神来。
“走了......”
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句。
然后是第二句,第三句。
“他走了......”
“真的走了......”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有人靠着残破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白顶议事厅内,
总统奥利弗·门罗、国务卿、国防大臣、参众两院领袖,他们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
艾登·吴死了。
那个压在他们头上十多年的人,那个让他们又敬又怕又恨又依赖的人,死了。
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死得干干净净。
他们本该高兴的。
可他们站在原地,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没有人压着他们了。
可之后呢?
盎国这个国家,还有未来吗?
——
全球直播间。
沉默。
一百亿人,一百亿块屏幕,一百亿双眼睛,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画面里,直到那串被拖曳着的显能者们也跟着消失,直到画面只剩下那片被撕裂的城市、那道贯穿大地的沟壑、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才终于有人发出第一条弹幕:
【......结束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
【真的结束了】
第三条:
【江起院士走了......】
第四条:
【盎国完了】
不只是盎国完了。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同时,一个时代也开始了。
——
新央,异管局总部。
陈忠转过身来。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或激动、或震惊、或茫然、或崇拜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然后他开口道:
“准备接收盎国。”
指挥中心里静了一秒。
然后——
“是!!!”
“不是接收盎国这一个地方。”,陈忠道,“是全球。”
“从今天起,所有还存在的国家,所有还想继续存在下去的势力,都得学会一个道理——人类文明,只能有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在东陆!”
“通知下去。”
“第一,联系盎国政府,明确表态,接受无条件接收。”
“第二,同步传讯各国,明日十二时,人类文明存续与星际发展论坛准时召开,商讨协调会组建事宜,敦促他们能够按时参加。”
“第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江鹿。
“第三——通知各部门,准备迎接江起院士归来!”
——
不多时,异管局总局,顶层起降平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陈忠站在最前面,身旁是江鹿,再往后,是三十余名S级,以及上百名A级。
他们同时望向天际。
吴观目光依旧平静,但呼吸比平时要快的多。
林漱玉站在第二排,银灰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素来冷寂的眼睛里,却多了些平时绝不会有的神采和期待。
甚至,她还默默攥紧了手。
一分钟后,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来了——”
众人呼吸声放低。
黑点渐渐变大。
先是一道修长的身影,在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被水绳缚住的显能者们。
而后,他终于落了下来。
顿时,一股强大的、碾压一切的、无法言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本来,在场的S级都以为自己站在人类异能巅峰了,但是此刻在江起面前,他们感觉自己像一个稚童。
他们用无比灼热的目光看着江起。
陈忠嘴角勾起笑容,道:
“江院士,辛苦了。”
江起道:
“没费什么事。”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出门取了个快递。
江鹿也激动道:
“哥!”
江起温和的点了点头:“嗯。”
陈忠侧身,抬手示意身后那三十余名S级,笑道:
“江院士,我给你介绍一下他们?都是这些年成长起来的后起之秀,某种意义上,都是你的学生,一个个可都盼着见你。”
江起道:
“先不忙,我要先处理一下这些带回来的。”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串被缚住的显能者们。
陈忠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头:“也好,正事要紧。”
江起看向江鹿:
“小鹿,你跟我来。”
江鹿点头应道:“好。”
兄妹二人转身,朝平台尽头的入口走去,身后那串被缚住的显能者们安静地跟随而去。
陈忠转过身来,看向那三十余名S级和上百名A级,摆摆手:
“行了,见都见了,都散了吧,以后相处的机会很多,该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别耽误了正事。”
众人应声,三三两两转身离去。
只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林漱玉,她正望着江起消失的方向。
从始至终,他看都没看她一眼。
从落下平台,到说话,到转身离去——他的目光只落在陈忠身上,只落在江鹿身上,然后便再没有分给任何人。
她心里的失落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漱玉。”,陈忠突然喊她的名字。
林漱玉看过去。
陈忠道:“跟我一起过去,我要跟江院士商量一些事,可能需要用到你的能力。”
林漱玉怔住了。
陈忠朝江起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跟上。”
“哦。”
林漱玉顿了一秒。
然后,她迈开脚步,跟了上去,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