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半纸云 > 20. 第二十章:白骨生花(五)
    飞雁山。

    还是那黑暗的洞窟,女人高坐椅上,只不过那地上跪着的,俨然换了个人。

    “跑了?”女人的声音毫无波澜。

    “属下实力不济,还请楼主责罚。”

    荆颜默了默。

    “不必了,凭她的本事,若是真想跑,谁也拦不住。”

    “楼主——”

    不合理的总归让人害怕,鸠羽同样如此。

    而女人言辞不容拒绝:“退下吧。”

    “……是。”

    鸠羽走后,荆颜神色依旧淡淡,然而几息之后,唇角微勾,不带丝毫感情。

    姜岁疑在这楼里呆了那么多年,早已将各种机关地势摸得门清,熟门熟路她怎会不知晓。

    早就知道那丫头定不会老实,她一开始便没指望鸠羽有那本事带她回来。

    只需要让她得知这个消息足矣,她心中自会有判断。

    这个孩子,远比常人所能看到的聪明。

    只不过这般的聪明,如今倒正合了她的意。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光影闪过座椅的刹那,女人原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另一边的暗室里,少女染了满头的灰,与汗水掺杂在一起,若有灯火一照,便是万分狼狈。

    即便离去已久,印象都已模糊,但她在此摸索许久,如今已是记起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来平丘一趟,分明将消息瞒得死死的,城里问了个遍也没找到半点线索,偏偏当夜骨生楼的人就找上来了,说二者之间没有干系,是个人都不会相信吧。

    其实若当真有什么线索,她即便不曾脱离骨生楼,荆颜也不会让她知道的。

    事实上,楼中虽人尽皆知她是少主,那些被训练成无情杀手的人也不会知道,在外人一眼便能看出,她和荆颜的关系有多不像母女。

    她们甚至就连那样的称呼都没对彼此唤过。

    她们之间好像就只是普通的上下属关系,甚至姜岁疑往往还是最惨的那个。

    姜岁疑能猜到,荆颜叫她回来必然别有用心,然而她也只能将计就计。

    她在飞雁山待了那么多年,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出路。

    不过现下看来,她离开的这两年,飞雁山的机关又做了些变动,某些房间的位置似乎不一样了。

    所幸原理都是一样的,大差不差,她独自寻了好几个时辰,如今也能轻松躲过监视的巡查了。

    接下来便是办正事了。

    对于骨生楼这边的情况她已许久不曾了解过,之前也没想到会与此行调查之事有关,而半路转变了方向又令她暂时没有一丝线索,只得黑灯瞎火自己硬找。

    但找着找着,她却觉得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对。

    她要找的是伏先生,有关他的消息是从废太子口中得知的,一闻到风声她与商陆就忙不迭赶往平丘了,算上长公主,这件事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而长公主如今尚且势微,是绝不可能拿命去赌、就为了出卖枕钧堂这一整个盛京最大的产业的,这么做于她而言没有一点好处。

    那既然并非走漏了风声,骨生楼又是怎么知道她的行程的呢?

    还是说他们只是通过某些事,推断出了她大概会出现在平丘的时间?

    再往回想,其实她明目张胆做的这些事,追根溯源都是为了叶霜。只不过这世上除了姜岁疑无人在意她,是故她也坚信无人能察觉。

    幼时曾听闻一句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最了解自己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两种人。

    一是与自己有过生死之交的挚友,因为彼此互相肝胆相照掏心掏肺,因而异于旁人;二则是,仇人。

    有些人甚至为了报仇,将自己变成了与对方纠葛最深的人,就像她嫁入镇国公府一样。

    不过她向来觉得那些人不配,若要恨,杀光就可以了,何必多此一举。

    那荆颜对她能知道得那么清楚,又联想到她的执着,便不难猜出定是与叶霜相关了。

    当初荆颜硬要阻拦她拼了命的去救叶霜,还派楼里顶尖的杀手对她下手,此刻想来越发像是做贼心虚。

    叶霜的死会与骨生楼有关么?

    可她都已经死了,自己不过想要求个真相,又为何会备受阻碍呢?

    姜岁疑不敢再想下去。

    她好像被困在重重迷雾里,除非有新的线索出现,否则她再难寻方向。

    调整好心绪冷静下来,她开始借着手中微弱的烛火打量四周。

    这俨然又是一处新地方。

    准确来说不算是。左右的石壁看起来年代久远,连不远处的铁栏看起来也锈迹斑斑,即便是此地常年阴湿不见天日,没个八年十年也到不了如此地步。

    只是她入骨生楼整整十一年,从未来过这么一个地方。若非此番刻意探查,她或许一辈子也不知道。

    这里不知道向地下潜行了多远,姜岁疑只觉一股子阴气从脚下不断上升,延伸到四面八方,好像贯穿了她的身体,伴随着时不时缓缓滴下的水声肆意游走。

    骨生楼本是建在山上的,她想这或许已经是在山体内部了。

    四下除了水声,连风声也无,除了她空无一人。

    姜岁疑沿着周围的石壁摸黑缓慢前行,这种时候往往人的感官会敏感许多。

    她本是走得极稳的,只是烛火的光有限,她一边要时刻盯紧脚下和身侧以防机关,一边还要保持警惕,此地寒冷愈甚,黑暗无处不在,不知是否是因为密不透风的缘故,她有些呼吸困难,不免分身乏术。

    姜岁疑原本打算循着水声再找到源头,从而做进一步打算,然而这些筹谋都没来得及。

    她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时,没有感情的声音已经传入她耳中。

    “你在找什么?”

    姜岁疑瞳孔猛缩,心头狠狠一震,连握着蜡烛的手都不由抖了抖。

    那声音自她身后传来,理应看不见她的动作。

    可在这称得上阴冷的地下,她还是刹那生出了冷汗。

    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姜岁疑下意识地想去摸袖子里的暗器,可身后人却比她快得多。

    感受到硬物抵在她后腰,手里的暗器险些因不稳而掉落在地。

    她不敢大口喘气,不想将弱点暴露一丝在这人面前。

    可那人好像总知道她在想什么,腰上冰凉用力,在这寂静无声的地方,她甚至听见自己衣帛被割裂的声音。

    姜岁疑咬了咬唇,不答。

    后者似乎冷笑了声:“怎么,姜岁疑,现在楼主说话你都不听了是么?”

    姜岁疑厌恶地狠狠闭上眼,睁开来又是一片清明。

    她满不在乎地就着腰后的凶器转身,堂而皇之地睨着那自称“楼主”的女人。

    “我已经两年不接活了,你这次又想做什么?”

    她不惧,荆颜也没动手里的武器。

    “被赎身的只有商陆,可没有你,姜岁疑。”

    她将刀缓缓向上,刀尖抵在少女白皙的下巴尖上,轻轻一抬。

    “这整个骨生楼的人都知道,你是他们的少主。”

    姜岁疑最讨厌她这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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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人的眼神。

    少女仰起头,迎面直视她的目光。

    “谁稀罕你这少主之位?”她对着她冷笑,“你稀罕姜平么?”

    荆颜眸光一凛。

    姜岁疑却是早就料到如此,在她动手之前侧身一闪,堪堪躲过了这一刀,只臂上布料又被划破一片。

    荆颜一出手,姜岁疑仿佛见了二人身份倒换的模样,不觉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

    但也只是一瞬,毕竟对这个女人,她是时刻不能放下戒备的。

    可没等到她想到解决的法子,便觉脑袋一沉。

    眼前一阵眩晕,光影闪烁,姜岁疑暗道不好。

    这可恶的女人竟然早算计到她会来这里!

    幸亏她自幼习武,加之从不曾缺乏过锻炼,此刻才能恰好不晕过去。

    可是四肢发麻,意识也已经朦胧了,纵使姜岁疑能勉强保持清醒,倘若此时荆颜要做什么,她根本躲不掉。

    姜岁疑听见女人的声音在耳边环绕:“想找在平丘摆摊算命那个道人是么?”

    她听得见,可她没力气回答了。

    荆颜还在继续:“我可以让你见他,只是——”

    “你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

    “这边,跟我来。”

    叶衔青一路跟着商陆转悠,倒也算安全躲过了那些负责巡查的杀手。

    他们二人不知过了多久,从地道里爬出来以后,抬眼便是月色笼罩下的飞雁山。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藏身于宅院里的地道,另一边竟连着整个大周最声名在外的杀手楼的据点呢?康家可是连到死都没发现自己府上变成了他人往来的通道啊。

    不过一直这么兜兜转转,不仅叶衔青,连商陆也发现了不对。

    往日虽也有人巡山,但远不及今日这般多。

    他不过两年没回来,上一批小孩都还没长大,骨生楼不可能招下一批,故而几乎不会多什么人,而况他定睛一看,这些人里大多是曾经的熟面孔。

    越往里靠近,人手愈发密集,二人被迫暂且停下行动不得,避免被发现的风险。

    叶衔青凝眸:“欲盖弥彰,姜岁疑必定在此。你们楼主最可能让她待在什么地方?”

    商陆想也没想:“后山水牢吧。”

    “那就去——”

    叶衔青忽然一顿,连声音都拔高了几许:“你说什么?”

    商陆沉声,咬字清晰一字一顿:“后、山、水、牢。”

    “离开之前,姜岁疑除了出任务以外,要么是在训练场,要么就是在后山水牢,这事所有人都知道。整个骨生楼就她最不听命令,偏偏又和旁人不同,后山水牢便是楼主专门葺来罚她一个人的,别人想去还不成。”

    叶衔青闻言,那一瞬险些连躲藏也忘了。

    “缘何……如此?”

    哪怕是姜岁疑最后待在这里时,也不过十四岁,旁的姑娘家芳华正好的豆蔻年华,她却独自一人受着非人的折磨不知多少年,连反抗都成了加重她苦难的枷锁。

    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全凭自己的本事,一路摸爬滚打到了杀手楼第一的位置。

    这其中,她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才换来以嫁人这另一种束缚为由的自由啊?

    他甚至不敢想象,成日这般刀尖添血危机四伏的年月里,她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接下来如何?”商陆没答话,只听他安排。

    叶衔青将情绪尽数压下,眸光暗沉,出口却分外大胆。

    他说:

    “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