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星和小八在照微堂一住,便是六年。
照微堂的日子,比矿洞好上太多。
膳堂每逢灵米粥出锅,香气能飘过整个后院,把孩子们从被窝里熏醒。许南星刚来那几日,每天卯时不到便自己睁了眼,侧耳听着院里的动静,等那股香气终于飘过来,才肯起身。
她生得苍白瘦弱,刚来时又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偏偏脸长得精致,安静坐着的时候,很能骗人。几个年长些的姐姐见她字写得歪歪扭扭,以为她从前从未读过书,便总是格外耐心地教她握笔。
这倒正好弥补了许南星的短板。
她认字认得七七八八,可要让她拿毛笔写,实在称不上好看。最开始那几月,她写出来的字跟被爬虫没什么区别。幸好照微堂里多数孩子都没上过什么学,大家的字都歪歪扭扭,谁也没资格笑谁。
小八在这方面则像是天生缺了根筋。
夫子在上头讲天地灵气与五行基础,他在下面听得两眼发直。夫子讲到第三遍,他已经困得开始点头。
点着点着,额头磕到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全堂都看了过来。
夫子捏着戒尺,面无表情:“小八,出去站着。”
小八迷迷糊糊站起来,往门外一站。
站着站着,又睡着了。
许南星坐在窗边,撑着下巴看他,忍了半天才没笑出声。
.
照微堂的日子就这样慢慢过了下去。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许南星。
照微堂里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早几年在外头混过,性子比旁人刺头些。在外时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进了照微堂后虽然被管得规矩了不少,骨子里却仍有些不服。
他们见许南星一来便得了哥哥姐姐们不少照顾,心里很是不满。
一个干巴巴的小丫头,走路都像随时会晕,凭什么哥哥姐姐偏心她?
于是某日课后,几个人把许南星堵在了角楼后头。
那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竹筐,地上落满枯叶。
为首的男孩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故作凶狠地敲了敲墙:“新来的,你很会装可怜啊?”
许南星抬头看了看他们。
几个人年纪都不大,最凶的也不过十岁出头,身上穿着照微堂统一发的旧衣裳,脸上还带着没脱干净的稚气。
她心中觉得好笑,本懒得同这些小孩计较,但更不愿就这样被欺负了去。
于是她忽然阴测测地笑了一下:“你们知道吗?”
几个孩子一愣。
许南星慢吞吞道:“干坏事,会招鬼报应哦。”
那几个孩子先是一静,随即恼羞成怒。
“你吓唬谁呢?别装神弄鬼!”
“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
话是这么说,可就在这时,角楼后头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明明是午后,日头还亮着,几人却觉得后颈一凉,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墙角那些枯叶无风自动,轻轻擦过地面,发出细碎声响。
为首的男孩咽了咽口水,仍硬着头皮道:“少、少骗人!”
他举着木棍想往前走。
下一瞬,几人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厉鬼般的嘶吼。
那声音贴着耳朵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进他们身体里。
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个,当场脸色惨白,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到地上。
“鬼啊!”
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许南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逃走的背影,慢慢收回指尖那一缕阴气。
温如语在她神魂里幽幽道:“你就欺负小孩吧。”
许南星一本正经:“前辈,我也是小孩。”
温如语冷笑一声。
那几个孩子被吓破了胆,转头便去找管纪律的哥哥姐姐告状。
他们哭着喊着说许南星会招鬼,说角楼后头有鬼声,还说她肯定是不祥之人。
许南星被叫去前堂时,眼眶已经红了。
她低着头,声音发着抖:“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们把我堵在角楼后头,说要教训我。后来忽然自己跑了,我也吓坏了。原来……原来他们是想这样说我吗?”
说完,她眼泪便掉了下来。
几个孩子一听这话,气得当场跳脚。
“你胡说!”
“就是你!你明明说干坏事会招鬼!”
......
许南星被他们吼得肩膀一缩,看起来更可怜了。
管纪律的姐姐皱起眉,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那几个孩子越急越说不清楚,一口一个“她有鬼”“她不祥”“她装的”,反倒坐实了他们欺负人的事。
后来又有几个老实些的小孩站出来,说自己从前也被这几个人抢过糕点,甚至还被关过柴房。
事情便再无悬念。
那几个孩子被罚去扫了整整七日茅房。
自那以后,他们看见许南星就绕着走。
照微堂其他孩子也渐渐知道,许南星看起来柔弱归柔弱,可若真欺负到她头上,也未必讨得了好。
.
许南星的日子反而安宁了不少。
白日里,她跟着夫子读书习字,偶尔去灵田帮忙。小八则大多被分去干搬柴挑水这种力气活。他力气大,干活勤快,虽然上课总犯困,但一到干活时便格外认真。
他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讨好人。最开始有些孩子怕他的眼睛,后来却发现他其实很好说话,喊他帮忙他几乎不会拒绝。
久而久之,便没人再觉得他吓人。
只是每次上课睡着被罚站时,大家还是会偷偷笑他。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许南星的身体也在一点点恢复。
说是恢复,其实也不过是不再随时像要断气。她体内那些从矿洞中强行吞来的阴气仍然沉在丹田里,磅礴得像一口黑潭。每到夜里,阴气便会翻涌,经脉疼得她睡不着。
最开始那段时间,她躺在女孩的大通铺里,几乎夜夜睁着眼到天亮。
后来她发现,照微堂后院有一片废弃灵植园。
那地方原本是划出来种植装饰性灵植的,只是照微堂人手不够,能顾好前头的灵田已经很不容易,后院这片便荒了下来。里面长满杂草和不知名的野灵植,只有几条窄窄小路勉强能走。
这地方无人打理,也少有人来。
许南星便常常趁夜里去那里打坐。
温如语教了她稳固魂息和梳理阴气的法子。她照着一点点练,将丹田里的杂乱阴气抽出一丝,再一点点把其中的死气、怨气和残破杂念剥离出来。
那些杂质被剥出来时,像是有人拿细小的刀在经脉里刮。许南星疼得满额冷汗,却不敢停下。
她不敢直接将这些气散入空中。
这里是镜修城,是镜修学院脚下。万一被哪个路过的大能察觉到异常,她一个小孩,恐怕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她将那些剥离出来的死气和怨气,一点点注入了后院无人打理的野灵植中。
最开始,那些灵植并没有什么变化。
可过了几个月后,许南星突然发现,其中几株叶面上结出了一层淡淡白霜。
那白霜摸上去冰凉,却不会化。
再后来,白霜越来越多,整片废弃灵植园都像是比别处冷了一些。夜里月光落下来时,那些野灵植泛着幽幽冷光,倒像是生在雪地里。
许南星隐隐感觉到,自己的阴气和这些灵植之间多了一点微弱共鸣。
她猜,这些灵植或许产生了某种质变。
为了验证这一点,她摘了几株最常见的野灵草,趁白日去外城一家药铺,请药修老板辨认。
那药修老板原本没太在意,随手接过来看了两眼,神色却渐渐变了。
“这是野艾蒿?”
许南星乖巧点头,撒了点小谎:“我在山里随便摘的,看着不像普通野草,就捡来了。”
老板皱着眉,掐下一点叶片,又取出一枚小铜炉烧了烧。炉中很快飘出一缕极淡的寒香。
他脸色更古怪了。
“形貌像野艾蒿,根茎脉络也像,可药性全变了。”老板喃喃道,“寻常野艾蒿温润滋补,可这株却是寒凉阴性。若与几味药配好,倒能解不少火热毒症。”
许南星眼睛微微一亮。
老板还在看那株草,越看越觉得稀奇:“以往这类毒症,少不得要用雪莲一类的寒性灵药。雪莲多贵啊?若这草药效稳定,倒是能省下不少钱。”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许南星,提醒道:“不过这东西也不能乱用。若单独炼丹,寒性太重,恐怕也能炼成慢性寒毒。”
许南星很认真地点头:“嗯嗯。”
老板竟出价两颗低阶灵石买下了这毫无成本的阴艾蒿,还让她以后要是摘到类似的都拿过来。
许南星捏着那两颗低阶灵石走出药铺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两颗灵石,这可是两颗灵石!
她在照微堂做一个月的杂活也才只有五颗低阶灵石的月例。
温如语在她神魂里凉凉道:“出息。”
许南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颗亮晶晶的小石头,十分坦然:“前辈,你不懂穷人的快乐。”
从那以后,许南星便更常去后院废弃灵植园。
她没有再像最开始那样随手往野灵植里注入阴气,而是从照微堂的小书房里翻出一本《野草药大全》,每日得空便抱着书去后院,一株一株地辨认。
哪一株只是普通杂草,哪一株能入药,哪一株药性温和,哪一株本身带毒,她都尽量记下来。
她只挑那些原本就能入药的灵植注入阴气。
每当某株灵植叶面浮出淡淡白霜,她便小心拔下来,趁着休沐时带去药铺,请那位老板帮忙检测药性。
一开始,老板还会怀疑她是不是从哪里误打误撞摘来的。后来次数多了,见她拿来的灵植虽然种类杂乱,却每每都带着阴寒异变,便也不再多问,只是每次收下后都要感叹几句。
“这株寒性不够,入药勉强,半颗灵石。”
“这株倒是不错,能解火蛇毒,两颗。”
“这株你可别自己乱碰,寒毒太重,拿来炼毒倒是比入药好用。”
老板看她年纪小,身体又不好,偶尔也会多提醒几句,教她怎么灵植的保存,药性辨认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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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
许南星每次都听得眼睛发亮,全部一一记下。这可是能赚钱的路子呀!
照微堂里没有人注意,后院那片无人问津的荒草地,正在慢慢变成另一种灵植园。
就这样一点点攒,到第三年冬天,许南星终于凑齐了二百颗低阶灵石。
许南星把灵石倒在床上数了三遍,确认一颗不少后,心情复杂得像是上辈子第一次看见自己银行卡里有五位数存款。
她早想好了这笔钱的用途,趁休沐日去了外城最偏的一家灵器铺。
那铺子不大,里面卖的也都是低阶法器。避尘珠、暖手炉、传音符匣、低阶护身玉牌,摆得满满当当。
许南星在角落里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块可供残魂暂居的低阶魂器玉佩。
玉佩不大,颜色也不算漂亮,灰白色,边缘还有一点细小瑕疵。按老板的话说,这东西只能温养低阶残魂,若魂魄强些,住进去还嫌挤。
但它已是最便宜的魂器。
正正好,二百颗低阶灵石。
许南星捏着那块玉佩,听着温如语在神魂里骂骂咧咧:“你就让我住这个?”
许南星:“低阶魂器也是魂器。”
温如语语气难得带了几分不可置信:“这东西还没有我从前一只耳坠值钱。”
许南星很诚恳:“前辈,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也没有耳坠。”
温如语:“……”
她冷笑:“我不住。”
许南星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自己好不容易攒出来的灵石,语气十分温柔:“前辈,你先委屈一下。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你换更好的。”
温如语没说话。
许南星继续道:“真的。到时候买最贵的,买带金边的,买能自己发光的。”
温如语冷冷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许南星眨眨眼:“那前辈住不住?”
温如语又骂咧了一会。
最终,她还是住了进去。
魂息从许南星神魂里抽离的那一刻,许南星只觉得眉心一凉,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终于从她魂魄边缘松开。那块灰白玉佩在她掌心里微微一震,表面浮出一点极淡的黑雾,很快又隐没进去。
许南星低头看着玉佩,刚想松口气,便听见温如语的声音又在神魂里响起。
“太小了。”
许南星一愣:“前辈,你不是已经进玉佩了吗?”
“进了。”温如语语气仍然嫌弃,“但你我之间的魂契还在,我自然还能与你说话。”
许南星低头看着玉佩,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也就是说,温如语终于不用一直贴着她神魂住了,而且她们之间的联系仍没有断。
这倒比她想象中更好。
有了魂器后,温如语偶尔还能从玉佩里浮出一道极淡的魂魄虚影。
刚开始只是模糊一团,后来随着许南星继续用阴气温养玉佩,温如语的虚影也一点点凝实起来。
有时夜里许南星在后院灵植园打坐,温如语便会从玉佩里飘出来,坐在一旁的断石上,嫌弃这片灵植长得歪七扭八,嫌弃镜修城的月亮没有她从前见过的好看。
许南星听得习以为常。
反正前辈嫌弃归嫌弃,真到关键时候,说的话还是很中用的。
至于那块低阶玉佩到底配不配得上温如语前辈的身份,那就不是现在的她该考虑的事了。
毕竟人要活着,鬼也要住得现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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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六年过去。
许南星从最开始那个一吹就倒的瘦小孩子,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女。
她看起来依旧比同龄人苍白,身形也算不上强健,站在人群里总显得有些病气。
可她体内却发生了极大变化。
这六年里,她一点点把体内那些杂乱阴气彻底过滤提纯。
最开始,这件事慢得几乎让人绝望。她每夜疼到天亮,也不过能剥出极细一缕杂质。可日子久了,再磅礴的黑潭,也总会被一滴一滴滤清。
到她十六岁这年初春,丹田里那口沉冷黑潭终于变得纯净起来。
它不再时时翻涌,只是安静地沉在丹田之中,幽深、冰冷,却终于属于她。
也是那一夜,许南星重新感受到了六年前那颗“种子”。
那东西已经长成型了。
它扎根在她原本空荡荡的灵根处,如同一株漆黑的根脉。它不吸纳灵气,也不与天地灵气有半分呼应,可当月色落在她身上时,它却会微微发亮,将周围极淡的阴气牵引入体。
许南星很确定这不是普通灵根。
若一定要给它取个名字,或许该叫阴灵根。
许南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凝着一点极淡的阴气,安静地绕着她指尖游走。
她脱离了随时暴毙的危险,但这并不代表她已经好了。
这具身体被毁过灵根,又强行承受过太多阴气,底子早已破碎。她如今能活,靠的是六年一点点梳理。
可若想活得更久更舒服,想真正修炼,她还需要更多东西。
她已经到了该离开照微堂的时候,而能给她这些的,只有镜修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