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是在奴隶休息区外找到许南星的。
她来得很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馕饼,一看见许南星还能站着,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你没挨打?”
小安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许南星坐在石壁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头,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没挨打很让你失望一样。”
“少胡说。”
小安蹲到她旁边,压低声音。
“我听说绿灵石洞今日有个新来的,一天挖了四颗。不会是你吧?”
许南星露出一个很无辜的笑,没有否认。
小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许南星脸色比昨日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背上的伤还没好,整个人看起来风一吹就能倒。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看着快死了的小孩,第一天进绿灵石洞,挖了四颗。
小安沉默片刻。
“你真是运气好?”
许南星点头。
“嗯,我跟绿色有缘。”
小安:“……”
这话她是一个字也不信。
但她看着许南星那张乖巧的小脸,最终还是把追问咽了回去。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得有点不能说的本事。
不然早死了。
小安把手里藏的半块馕饼递过去。
“吃不吃?”
许南星看了看那块黑乎乎的饼,又看了看小安。
“小安姐姐,你怎么总分我吃的?”
小安面不改色。
“我吃不下。”
许南星低头看了一眼。
这饼已经干巴了,应是前两天偷偷留下来的。
上面有小口小口的咬痕,看得出来持有者十分珍惜。
在这种环境里,身上能留有紧急备有的食物是十分难得的。
她心里有些触动,伸手接过了这份善意。
“谢谢。”
小安别过脸。
“别总谢来谢去的,听着怪别扭。”
许南星弯了弯眼。
她刚要说话,休息区旁边的伙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奴隶们陆陆续续往那边走去。
每日下工后,所有人都要去伙房领口粮。若去晚了,粥底会更稀,馕饼也只剩最硬最小的那几块。
小安站起身。
“走吧,再不去就没吃的了。”
许南星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
她背上的伤因为今日挖泥又裂开些许,走路时疼得一抽一抽。
小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默默放慢了步子。
伙房修在休息区旁边的中型洞穴里。
还没走进去,许南星就先闻到了肉香。
肉脂的香味浓郁而温暖,让奴隶们本就空空的肠胃痉挛起来,产生一阵隐隐的绞痛。
在这种环境里,肉香也是一种残忍。
洞穴被木制栅栏分成两边。
左边是奴隶领餐的地方,一个破粥棚,两个小厮,一个负责舀粥,一个负责从麻袋里掏馕饼和馒头。
右边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监工们坐在木桌旁,桌上有热汤、烤肉、油亮的鸡腿,还有刚出锅的肉饼。
火光照在他们油光满面的脸上,也照在左边奴隶们凹陷的眼窝里。
许南星站在队伍里,忽然觉得这地方的设计真是恶毒得很有水平。
不给吃,却偏偏要让香气飘到你鼻子底下。
让你清楚地知道,人与人的差别有时候不是一墙之隔,而是一道破木栅栏。
栅栏右边,一个胖监工撕下一块鸡肉,故意在一群奴隶面前晃了晃。
有几个年纪小的奴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胖监工哈哈大笑。
“想吃?”
没人敢说话。
他把鸡肉往地上一丢。
“来,谁抢到归谁。”
话音刚落,几个饿得眼睛发红的奴隶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
有人被踩倒,有人伸手去抓,有人咬住了另一个人的胳膊。
右边的监工们笑成一团。
“看见没,狗都比他们吃相好看。”
许南星冷眼看着。
心里却并不平静,人不该被分成三六九等,更不该被当成狗一样戏耍。
可她现在弱小得连那块鸡肉都抢不过,更别说掀桌子。
小安站在她身边,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像是早就看习惯了。
只是在那几个奴隶被打得头破血流时,她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许南星领到一碗稀粥和一小块馒头。
她刚准备跟着小安离开,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队伍中间,横趴着一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背上全是鞭伤,粗布衣被血黏在皮肉上,看着已经分不清衣服和伤口。
排队的人却像没看见一样,一个接一个从他身上跨过去。
偶尔有人踩到他的手,他也只是指尖微微抽动一下,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
许南星看了片刻,低声道:
“这人还活着吗?”
小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活着吧。”
她语气平静。
“死了会被拖走。还在这儿,就是没死。”
许南星:“……”
这判断标准真朴素。
她本想从旁边绕过去。
她现在自顾不暇,没兴趣在这种地方当圣母。
可就在她经过那人身侧时,对方似乎听见了脚步声,费力睁开眼。
一黑一绿。
许南星脚步一顿。
小八。
他那只绿色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却在看见许南星时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认出了她。
许南星低头看着他,心情有些复杂。
这小孩命也是真硬,被打成这样,居然还没死。
小安显然也认出了他,低声道:
“是昨日和你同一批来的那个?”
“嗯。”
“别看了。”小安拉了拉她的袖子,“这种伤,我们帮不了的。”
许南星当然知道。
她的犹豫也不全是出于善意。
那双异色眼睛,疑似狼爪的手,还有他明明挖得快却总挖不到灵石的诡异运气。
这小孩身上有秘密。
而她若真想出去,需要厉害的伙伴。
许南星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又看了一眼小八。
算了,就当积德。
她忽然拉着小安,加快脚步往前走。
小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也是,这才正常。
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指望别人回头。
那些曾经向他伸过来的手,最后不是为了打他,就是为了把他推得更远。
他早就习惯了。
小八慢慢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拽住了。
接着,身体被拖着往旁边挪。
伤口摩擦地面,疼得他浑身一颤。
他想睁眼,却没力气。
耳边传来小女孩压低的声音。
“你轻点,他不会被你拖死吧?”
另一个声音没好气道:
“是你说要拖的。”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沉。”
“他比你还瘦。”
“那可能是我太虚。”
“你还知道?”
小八眼睫颤了颤。
这声音……
是刚才走掉的那个女孩。
她回来了?
他感觉自己被拖到角落,终于不再挡着队伍。随后,有清凉的水沾上干裂的唇。
他下意识吞咽。
水流进喉咙,冲淡了满嘴血腥味。
许南星蹲在他旁边,拿着一个缺口的葫芦瓢,观察了片刻。
“他不会真死了吧?”
小安皱眉:“别胡说,死了还会咽水?”
“哦。”许南星松了口气,“那还行。”
小八费力睁开眼。
视线里,小女孩蹲在他面前,脸色苍白,背脊也挺不直,看着比他好不了多少。
可她手里拿着水,旁边还放着一个馒头。
她真的回来了。
小八怔怔看着她,像是不明白眼前这一幕为什么会发生。
许南星见他醒了,把葫芦瓢放下。
“你还能走吗?”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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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没有说话。
许南星等了一会儿。
他还是没有说话。
她眉头微微一皱:“你不会是哑巴吧?”
小安在旁边轻轻踢了她一下。
许南星看她:“怎么了?”
小安压低声音:“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
许南星很无辜:“我已经很客气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小八,语气放软了一点。
“我的意思是,你若还能走,我们就扶你回休息区。若不能走,你就先在这儿躺着。馒头和水给你留下,你自己想办法活到明天。”
小八的眼睛动了动。
活到明天。
这句话听起来并不是好话。
可在这个地方,愿意让他活到明天,已经是很大的善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石磨过,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馒……”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立刻闭上嘴,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许南星却神色如常。
“馒头?”
小八很轻地点了下头。
他怕自己太贪心,又立刻低下眼,像是在等她反悔。
许南星把那小块馒头放到他手边,又把水也往旁边推了推。
“行,那你慢慢吃。”
说完,她站起身。
小八愣住。
她这就走了?
不问他为什么被打,不问他的眼睛,也不问他是不是怪物?
许南星拉着小安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她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
小八抬眼。
许南星认真道:“你要是明天还活着,下矿时离我近点。”
小八怔住。
许南星补充:“你挖土挺快的。”
小安:“……”
她就知道。
这两天相处下来,这小孩虽然看着弱不禁风,可脑袋却是灵光的,不是会舍己为人的性子。
救人救到最后,果然还是要算点实际用处。
小八却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许南星。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还有用。
不是扫把星,不是怪物,不是拖累。
是有用。
哪怕只是挖土快。
他握紧手边的馒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许南星却已经转身走远。
男孩见无人再看他,终于抓过身边的馒头,趴在地上就大口大口啃了起来,像一只终于捡到食物的小兽。
.
当夜,许南星没有立刻睡。
她侧躺在草席上,背后的伤口疼得她无法平躺,只能蜷缩着身体,将那枚从绿灵石洞里偷偷摸过的碎骨握在掌心。
那不是她故意带出来的。
是挖矿时卡进她指缝里的。
她原本想丢掉,可在离开矿洞时,却发现这枚碎骨上缠着一缕极淡的阴气。
那阴气没有散。
像是有什么残留的东西,还不肯从骨头里离开。
许南星闭上眼,试着用神魂去触碰那缕阴气。
下一瞬,她耳边似乎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很远很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别……挖……”
许南星猛地睁开眼。
洞顶那缕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脸色苍白如纸。
紧接着,一丝冰冷的黑气从骨缝里渗出来,顺着她掌心钻进指节。
那一瞬间,许南星眼前闪过一幕极模糊的画面。
黑泥,断骨,密密麻麻被埋在石层下的人影。
还有一只沾满血的手,从骨堆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一颗幽绿色的灵石。
许南星呼吸一滞,画面很快散去。
那枚碎骨仍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太累之后的错觉。
可许南星知道,不是。
这矿洞下面,不只有阴石。
还有死人。
很多、很多不肯散的死人。
她缓缓收紧手指,把那枚碎骨攥进掌心。
绿灵石洞里挖出来的,或许根本不只是矿。
而她若想离开这里,恐怕也不能只靠挖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