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言玉带许南星去住处的路上,话并不多。
混元门后山比前堂安静许多。
前面那些奇人异士还在折腾锅、符、剑和会跑的竹凳,走过一段林间石阶后,声音便渐渐远了,只剩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萧言玉走得不快,每到转弯处都会稍停半步,等她跟上再继续。
若换作旁人,大概会觉得这位大师兄温和周到。
许南星却觉得,这师兄真是很会做人。
周到得挑不出错,却又疏离得让人无法真正靠近。
又走了一阵,许南星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胸口那股熟悉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像细密的冰针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她眼前短暂地发黑了一瞬,指尖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大选试炼里吸收的那股浊气,她一直没来得及彻底梳理提纯。
先前忙着学院大选、拜师,又一直绷着精神,那股浊气始终被她强行压制着。如今心神稍稍放松,它便开始在体内躁动起来。
许南星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悄悄运转阴灵根,将那股躁动重新压回丹田。
只是脸色终究还是白了几分。
走在前面的萧言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身体不舒服?”
许南星神色不变,甚至还弯了弯眼睛。
“没有。”
萧言玉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那双温润平静的眼睛落在她脸上,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片刻后,许南星才轻轻笑了笑。
“我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方才秘境里消耗有些大,又一直没顾得上吃东西,大概有些头晕。”
她说得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萧言玉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从芥子囊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了过去。
“补气养血的丹药,先服一颗。”
许南星微微一怔。
“师兄,这……”
“收着吧。”萧言玉语气平静,“师尊既将你交给我,总不能第一天便让你病倒。”
许南星没有再推辞,道了声谢,倒出一颗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温润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散开,原本盘踞在胸口的寒意竟被压下去了不少,就连四肢都暖和了几分。
她眸光微动。
这药效,比她这些年一直服用的温脉丸好了太多。
看来学院里的丹药,果然不是外城那些普通药铺能比的。
若能找到合适的丹方,或是更好的温养灵药,或许她这具身体还能继续改善。
萧言玉见她脸色恢复了几分,这才转身继续往前。
只是走出几步后,他眸光微沉,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她方才的气息,可不像寻常体弱,更不像灵力耗尽。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被她强行压制着。
萧言玉没有点破,往后日子还长,若这小师妹真有古怪,他总有看清的时候。
走到一处小院前,他才终于停下。
“到了。”
那是一座不大的院子。
木门青瓦,院墙不高,屋檐下挂着一枚小小的风铃。
院中留着一片空地,墙角还有几块松软的灵土。
许南星的目光顿时停在那里。
能种东西!
萧言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简单交代道:“这院子原是师尊为日后收徒留的,位置清静。你若有缺的东西可去金阙领取新弟子份例。”
他又取出一枚圆盘状的玉符递给她。
那玉符只有掌心大小,边缘刻着细密符纹,中间光滑如镜,乍一看倒像一面小镜子。
“初级传讯玉符。”萧言玉将玉符递给她,“学院阵法范围内可传讯,消息阅后即散。”
许南星低头看着玉符。
镜面缓缓浮现三个字:萧言玉。
又慢慢淡去。
她立刻明白了,这通讯玉符能用,但功能少,更好的只怕要再花不少钱。
她默默把这件事记进了以后要花钱的名单。
萧言玉又简单交代了几件事:新生头三日先熟悉学院,三日后基础课正式开始,课程安排贴在金阙前,需自行择课登记。去金阙或其他门派,她如今不会御空,可坐云舟或传送阵。
"明日一早我来教你基础体术。"他最后说道。
许南星微微抬眼,惊讶道:“师兄亲自来?”
萧言玉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温和。
“师尊既然将你交给我,我自然会来。”
这话说得周全。
许南星也笑得乖巧:“那明日就麻烦师兄了。”
萧言玉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时,衣袖从院门前掠过,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尽头。
许南星站在院门口,看他走远后转而打量起自己的住处。
推门进去,一间卧房,一间书房,还有一间空屋。
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比照微堂宽敞得多。
她又走到院中,轻轻捻起一点灵土。
土不错,光照也够,就是阴气差些,但影响不大。
后院带来的阴灵草种还能活,若能慢慢养出一片阴灵植,以后修炼、制药都会方便许多。
想到这里,她心情好了几分。
待她将芥子囊里的东西一一收拾妥当,再抬头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混元门白日里的热闹渐渐沉寂,只余山间虫鸣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还能看见几点灵光划过夜空,应是仍有弟子在修炼或赶路。
许南星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疲惫。
从清晨参加学院大选,到闯过三关试炼、拜入混元门,再到一路折腾至今,她几乎没有真正歇过片刻。
体力消耗殆尽,又强行压下秘境中吸收的浊气,此刻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又服下一颗萧言玉给的丹药,便躺到了床上。
这是她来到玄灵大陆后,第一次拥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
没有矿洞里终日不散的潮湿与血腥,没有照微堂夜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铃轻响,与竹叶被夜风吹动的细碎声音。
许南星几乎刚闭上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安稳。
……
翌日清晨,山间雾气尚未散尽。
晨光透过窗棂落进屋里时,许南星刚醒。
许是昨夜那枚丹药确实有用,她这一觉睡得难得安稳。
她简单洗漱完,换上昨日领到的混元门弟子服,又将头发束好,这才推开院门。
门外竹影摇晃,晨风微凉。
萧言玉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眉目温润。昨日眼下那点青黑淡了些,整个人似乎更清醒,也更像传闻中那个清雅端方、温润如玉的混元门大师兄。
可许南星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却莫名一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位大师兄今日的眼神比昨日更冷了一点,锋芒内敛,却让人本能地觉得危险。
萧言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是在确认她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才微微颔首。
“看来休息得不错。”
许南星弯起眼睛,乖巧道:“托师兄那瓶丹药的福。”
萧言玉没有接这句客气话,只问:“准备好了吗?”
许南星一愣。
“准备什......”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萧言玉已经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臂,直接带着她腾空而起。
院落和竹林瞬间被甩在身后,青绿山色在脚下迅速退远。山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连呼吸都被割成一段一段。
许南星下意识攥住萧言玉的袖子。
“师……师兄!”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们去哪呀?”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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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玉神情平静,连衣角都未乱。
“练体。”
许南星:“……”
练体?谁家练体第一步是把人拎上天啊喂?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前方山势忽然一变。
几座峰峦之后,云雾被风撕开,露出一道极深的峡谷。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一般直插云霄,狂风在谷中来回冲撞,卷起一重又一重风旋,低沉的呜鸣声像某种巨兽藏在山腹里喘息。
而峡谷正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块巨石。
那石头不过两三尺宽,却足有数十丈高。石身从深渊中拔起,四周空无一物,下方尽是翻涌云海,根本看不见底。
狂风撞在巨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那块巨石都跟着轻轻震颤。
许南星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腿脚发软。
对修士而言,这或许不算什么,可对她这样的凡人,掉下去,那便当真是尸骨无存!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萧言玉已经带着她落在那块巨石之上。
脚刚踩上石面,他便松开了手。
许南星身体一晃,险些当场摔出去。
她慌忙稳住身形,脸色一下白了:“大师兄,这是何意?”
萧言玉却已重新踏空而起。
他转瞬落到峡谷另一侧的山崖上,与她隔着数十丈距离。白衣猎猎,负手而立,从容得仿佛是来看山景,似乎根本没打算管她的死活。
然后,许南星听见他平静开口:“站稳,别掉下去。”
许南星愣住:“……然后呢?”
萧言玉道:“没有然后,这就是你今日的入门课。”
许南星一时竟没听懂。
直到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呜鸣。
风来了!
这可不是寻常山风。
那一瞬,许南星只觉得四面八方的推力向她袭来,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毫无任何规律可言,争先恐后地要把她推下山谷。
她连站稳都来不及,整个人便被吹得踉跄一步。
脚下的风石不过两三尺。
她这一退,半只脚已经踩空。
许南星瞳孔骤缩。
她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猛地扑向石面,双手死死抓住一处凸起的石棱。
粗糙石面瞬间磨破掌心,钝痛顺着手腕一路窜上来。
可她顾不上疼,因为她半边身体已经悬在了石外,脚下就是翻滚的云海。再往下,更是深不见底。
冷汗一下浸透了后背。
许南星死死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她这副身体本就瘦弱,昨日又折腾了一整日,手臂很快开始发抖,掌心被石棱割出的血珠被风吹散,黏进石缝里。
可她不敢松手。
若是掉下去,她是真的会死。
她好不容易从矿洞里爬出来,好不容易进了学院。现在她长好了阴灵根,有机会接触到更好的灵药,找到自己的修炼道路。
她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死在自己这位鬼畜大师兄手里!
许南星咬得牙根都发酸,硬是一寸一寸把自己拖回了石面。
重新爬回去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几乎是扑在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铁锈一样的血腥气。
她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第二阵风又来了。
轰的一声。
这一次,比方才更猛。
许南星甚至没有反应的余地,整个人便被狂风掀了出去。
身体骤然腾空,耳边风声尖啸,脚下万丈深渊猛地拉开。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萧言玉是真的想弄死她吧?
昨天她就觉得不对。
他看她的眼神,分明就不像看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妹,倒像看什么必须弄清楚的麻烦。
如今可好,借着练体的名义,把她往这种鬼地方一丢。
便是她摔死了,也只不过是凡人根基太差、受不住练体之苦。
这个人披着一张温润如玉的皮,内里怕不是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