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陷入安静。
方婉清微微抬起下颌凝视她一瞬，牵了牵唇：“恒晟作为家族企业，权利高度集中在集团家长手中，涉案企业和总部皆由被告间接控股，如何追责？”
宋如歌手心渗出了汗，语气却依旧镇定自若：“检察官的论点基于自己的主观判断，并未对恒晟集团内部情况进行调查，缺乏证据支撑。”
气氛再次僵持。
旁听席上，方子威偷瞄了梁老爷子好几眼，观察着他的反应。
老人拄着拐杖面无表情盯着宋如歌，眼神毫无波动，也看不出到底关不关心孙儿。
他正琢磨，老人忽然看向他：“阿威。”
方子威吓了一跳，忙起身小声道：“阿爷有咩差遣？”
梁老爷子沉默一阵才道：“是对面的检察官厉害，还是那个宋如歌厉害？”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难回答，方子威犹豫着开口：“听说方检察官是宋律师大学时的客座教授，至于谁厉害，我不清楚……”
梁老爷子冷笑一声，眼底却像是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忧虑。
“他们俩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怪不得能凑到一起。”
方子威没敢接话。
过了一会，老爷子又冷着脸道：“一会把你家BOSS的病历准备好，实在不行，就让他保外就医。”
方子威懂了，老爷子看着冷静，实际上也心疼孙子么。
他清了清嗓子，想了想还是道：“阿爷，宋律师也未必就会输，万一赢了呢？”
老爷子哼了一声：“赢？能赢再说。”
……
庭审持续整整三个小时，期间两次休庭。
临近结束，方婉清做最后陈述，声音平稳有力。
“审判长，合议庭，我方认为被告作为企业负责人，对合同违约和安全管理实则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晰，请合议庭依法判决。”
宋如歌站起来，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审判长，合议庭，公诉方提交的证据看似完整，却经不起推敲……邮件证据链条断裂、证言相互矛盾、关键文件缺失。”
“本案在本质上是一起商业纠纷，而非刑事案件，将商业风险上升为刑事责任，不仅违背法律精神，也会对正常的商业活动造成寒蝉效应。”
她顿了顿，余光瞥了一眼梁彦臣：“我方当事人的管理责任，民事上可以追责，但刑事责任，必须要有确凿证据，公诉方并没有，请合议庭依法宣告我方当事人无罪。”
说完，她神色自若落座，指甲却已经深深刺入掌心。
法官敲了法槌，“休庭，合议庭评议。”
宋如歌坐在辩护席上，手指一直在搓卷宗的边角。
她平时还能判定自己胜算如何，可现在却觉得脑子乱乱的，总觉得这也没做好那也没做好，到处都是漏洞。
万一最后败诉罪名成立怎么办？梁彦臣要是去坐牢……
保外就医要走些什么流程来着？他的病情能够上危重标准吗？
要是梁老爷子打定主意给他教训，又该怎么办？
她忍不住侧头去看梁彦臣，他坐在被告席老神在在地闭着眼睛养神，像是即将面临审判的人不是他。
这家伙怎么就一点不带怕？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睁开眼跟她对视，唇角微扬。
“宋律师很慌啊？”
宋如歌的嘴唇几乎崩成一条线，看着他微微躬身凑近了一点：“没有哪个律师能保证自己的官司一定能胜诉，对不对？”
她看着他下颌的胡茬，僵硬点头：“对。”
“这不就是咯。”
梁彦臣朝她眨眨眼：“你只要记得，要是我去坐牢……”
宋如歌心里咯噔一跳，恨不得扑过去捂他的嘴！
“闭嘴啊！这种时候不要犯谶！”
梁彦臣反而笑得更得意：“你现在打不着我，律师不能殴打自己当事人，你当心还没宣判就被法警赶出去。”
“……”
宋如歌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厮被关进去也行。
实在不行到时候再设法保外就医争取减刑好了，这混蛋就是很欠揍！
紧绷的心情稍稍放松下来一点，法官重新入席。
所有人都坐直了，旁听席上，梁老爷子和远远坐着的小宝和沈鹿溪也将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
法官清了清嗓子，“经过合议庭评议，被告梁彦臣合同违约罪名不成立，安全事故管理责任指控不成立，本庭宣布，当庭释放。”
全场鸦雀无声。
宋如歌愣了一秒，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她……赢了？！
她本能看向对面的方婉清，对方似乎弯了弯唇角，随后轻轻拍了拍手背，像是鼓励。
小宝眼前一亮，刚张嘴想欢呼鼓掌，就被沈鹿溪捂住了嘴。
而梁彦臣终于睁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西装领口，随后他表情平静地转过身看向听席。
梁彦臣的目光从梁老爷子身上扫过，朝着自家阿爷微微颔首，唇角掀起个小，笑得挑衅又骚包。
混账小子，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梁老爷子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哼了一声沉着脸起身离开，嘴角却也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媒体区的相机咔嚓咔嚓响成一片，记者们往前挤，话筒举得老高。
梁彦臣不慌不忙，甚至还冲镜头点了一下头，表情平静得像在参加一场酒会。
他转过头，看着宋如歌笑了一下，又冲她眨了眨眼。
宋如歌嘴角翘了一下，神色自若起身走到他旁边。
走出法院的这段路变得格外漫长，他作为恒晟掌权人，这场官司本就很惹人关注，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几乎将法院堵得水泄不通。
方子威凑过来小声问：“BOSS，要不要先处理一下？让您和宋小姐先……”
梁彦臣正要点头，看见旁边的宋如歌，鬼使神差念头一转。
这是他跟宋如歌的主场诶，这么多人对着他们拍，明天他们俩的合照就要上港岛所有媒体的头条！
到时候要把报纸也裱起来，选拍得最好的那一张，要让全港岛都看见他们站一起，说不定还会有师奶或是小女仔八卦他们般配……
梁彦臣想得眉开眼笑，嘴角也往上扬了扬：“没关系，媒体朋友们愿意替我澄清，本来也是好事。”
他压下笑意，语气从容自若，不经意靠得离宋如歌近了些，让两个人都能暴露在镜头下。
“多谢各位的关注，也多谢我身边的宋如歌律师，若是没有她，恐怕我也独木难支。”
说着，他转头注视着她：“能与她相识，是我毕生最大的荣幸。”
宋如歌和他对视，心跳似乎又漏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