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长泽眼底寒意更重。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手中那名魔修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惨叫，脖颈便已被他拧断，整个人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那几个魔修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连腿都软了，扑通几声便跪了下去，连连求饶：“前辈饶命！前辈饶命！”
其中一人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急急忙忙道：“我、我想起来了！城主之前喊过她一声微微！”
这两个字落在耳中，几乎已经不必再有旁的怀疑。
眼前这些魔修口中的傀儡，便是越无咎。
而和他一同回到幽月城的那个仙门女子，正是云微。
聂长泽原本还因掌门那一句两情相悦，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烦躁与不快。
可如今看来，事情根本不是掌门所说的那般。
他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人，开口问道：“那傀儡可有神智？”
此言一出，那几名魔修都是一愣。
就连站在不远处的叶青岚也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聂长泽却想得更深。
如果真如这些人所说，那先前他在万剑峰中见到“越无咎”时，他就已经被幽月城的城主制成傀儡了。
可他分明亲眼见过，也说过话，却竟未曾看出半点异样。这世间当真能有如此精妙绝伦的傀儡术么？
跪在地上的几名魔修哪敢怠慢，忙不迭解释道：“有，也不算有。城主手里的傀儡术其实分成两种。”
“一种是直接抹去神智，只留下个壳子。那种傀儡木木呆呆，没什么自己的念头，多半就是用来守城门或者做些杂事的。”
“至于另一种。”那魔修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聂长泽一眼，继续道。
“是城主自己看中的。若那躯壳资质不错，样貌也合他心意，他便会将其留着，自己附上去借壳行走。”
闻言，聂长泽明白了。
他先前所见到的“越无咎”便正是第二种。
也就是说，掌门师兄从头到尾都说错了。
不是越无咎与云微两情相悦。
而是幽月城的城主占了他弟子的躯壳，顶着越无咎的脸，借着越无咎的身份去接近云微。只是这样的事，在前世并没有发生。
跪在地上的几名魔修见他久久不语，心里越发惶恐不安，却又不敢再胡乱开口，只能低着头战战兢兢地等着。
“我想问的，已经问完了。”
那几名魔修听见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浮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几人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连死去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看一眼。
聂长泽并未拦他们，他望着几人仓惶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点情绪也没有。
他转身朝叶青岚走了过去。
“走吧。”
叶青岚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叶青岚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真的要放过那些魔修吗？”
她方才虽害怕，却也看得出来那几个魔修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师父的修为明明远在他们之上，杀他们不过是碾死几只蚍蜉般容易，为何方才只杀了一个，却将剩下的人全放走了？
叶青岚想不明白。
聂长泽走在前面，脚步未停，只冷冷抛下四个字：“不会放过。”
叶青岚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可聂长泽并未再多解释。
那些人他当然不会放过。
之所以当着众人的面让他们离开，不过是不愿在客栈里再闹出太大动静。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去。
聂长泽立在门前，在叶青岚的房外布下了一道结界。
“师尊，你今日当真要一个人去？”
“嗯，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叶青岚咬了咬下唇，眼底仍有些担忧。
她多想跟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他也是好的，可她终究还是将那句恳求咽了回去。
叶青岚知道自己如今没有灵根，若是强行跟去幽月城那种魔修聚集的凶险之地，只会成为他的拖累。
从前修行时，她尚且还能凭一身灵力与之并肩，如今却连自保都成问题。
与其去了让聂长泽分神，倒不如老老实实留在这里，至少不至于拖后腿。
想到此处，叶青岚低声道：“师父万事小心。”
……
聂长泽一路往幽月城而去。
城门处已有行人来来往往，竟与寻常人间城镇并无多少分别。
他方踏入城门不远，便恰好撞见两人准备出城。
符於正偏过头，目光柔软地看着身侧的女子。
“待会儿去了曜月城想吃些什么？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桃花酿做得很好，要不要尝尝？”
云微正仰着头听他说话，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聂长泽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便移开。
云微自然也注意到了迎面而来的聂长泽。
她虽然没见过聂长泽本人，却认得那身衣裳。
只是无极宗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云微心中疑惑，却并未多说，不动声色地随符於继续往前走去。
符於牵着云微一路走远，直到离城门稍远些了，才偏头看向云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微微，你当真对以前的事半点都不记得了？”
云微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大概吧，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怎么了？”
符於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那你对聂长泽可有什么印象？”
“聂长泽？”云微奇怪，好端端地提他做什么？
符於道：“刚才进城那个就是聂长泽。”
云微愣住了，她倒是没想到那人就是聂长泽。
符於心里其实也觉得十分稀奇。
他本以为聂长泽此番闯入魔域是来找云微的，可方才云微就站在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过数尺，聂长泽竟然完全没有认出她来。
若是寻人，连心心念念的人在眼前都认不出。仙门中人，果真都是些道貌岸然、薄情寡义的瞎子。
云微沉思片刻，脸色忽然微变：“坏了。”
符於挑眉：“嗯？”
云微带着点迟疑道：“该不会是因为越无咎的尸体被送了回去，他这个做师父的亲自找上门来寻仇了吧？”
符於想了想，觉得这猜测也不是全无可能。
毕竟越无咎名义上还是聂长泽的徒弟，成了傀儡后又被送了回去，无极宗若因此动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符於回头看了看城内方向，实在不想掺和。
他牵着云微继续往前走，语气散漫：“管他来做什么，那是他无极宗的事。我们不是要去曜月城吃饭么？走吧。”
“等等，”云微却反手拉住了他，“既然人都来了，我们不妨看看他到底打算干什么。反正吃饭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况且这幽月城里如今住着的都是些在魔域底层摸爬滚打的魔修，修为大都不高，真要对上聂长泽，恐怕连他一剑都接不住。
符於向来是对她百依百顺的，见她有兴致，虽然心里有些不耐烦被打扰了二人世界，但还是无奈地纵容了：“好，都依你。”
聂长泽此时已经入了幽月城中，只是越往里走，他眉头便皱得越深。
因为这里与他想象中的魔修城池实在太不一样。
在他原本的认知里，魔修聚居之地该是阴森诡谲、怨气横生，街巷之间充斥着血腥与杀戮，人人面带戾气，让人一眼望去便知道这里不是善地。
可眼前的幽月城却全然不是那般模样。
若不是街上行人的穿着打扮与灵力气息略有不同，单看这副景象，甚至与寻常人间城镇并无分别。
更令他意外的是，这些魔修身上大都没有什么浓重的血腥气。
魔修修行，多以掠夺、杀伐、怨气入道，身上最容易留下的便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腥戾之气。
聂长泽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他随手用剑鞘拦住了一个路过的灰袍魔修。
那人本正提着一篮灵草往前走，冷不丁被拦住，吓了一跳。
“这位修士有事？”
聂长泽声音冷淡：“城主住在哪里？”
那魔修愣了一下，下意识打量了他一眼，有些摸不准他的来意。
仙门的人来幽月城本就够稀奇了，一开口还直问城主住处，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做客的。
可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答了：“这位修士来得可真是不巧，我们城主与夫人刚刚离开了。”
聂长泽眉头骤皱紧：“离开？去哪了？”
“这我们哪能知道啊。”
那魔修干笑了两声，似是怕他不信，又补充道，“城主平日里常带夫人出去转转，说不准是去别的地方散心了。夫人喜欢热闹，去哪里都不奇怪。”
聂长泽对这个回答显然并不满意。
可再看那魔修一脸憨厚老实，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还是没有继续为难，“走吧。”
那魔修如蒙大赦，抱着灵草一溜烟跑远了。
看着那魔修的背影，聂长泽站在原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猛地想起了刚才在城门口与他擦肩而过的那对男女。
那个男子容貌虽然俊美，但左眼似乎受过伤。而那个被他温柔注视的女子……
当那女子的面容在脑海中逐渐清晰时，聂长泽猛地抬手扶住额头，只觉得头疼欲裂。
千百年的时光太过漫长，前世关于云师妹的记忆早已经模糊不清了。
可此时此刻，他却忽然想起来了。
在万剑峰的寒玉床上，他分明清楚地看到了那张脸！
而方才城门口那女子的面容，与寒玉床上的那个人分明就是同一张脸。
所以刚才离开的那两人就是幽月城城主和云微！
难怪她站在自己面前时，只是随意抬眸一瞥，便叫人无端生出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竟然与她擦肩而过，却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聂长泽正欲转身出城去寻，忽然像察觉到了什么，倏地抬眸朝某个方向望去。
高楼之上，云微正倚着栏杆往下看。
“这样真的有用吗？”她转头问符於。
符於站在她身侧，抬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发，闻言想了想，语气里也有点不确定：“应该有用吧。”
毕竟幽月城中魔气如此浓郁的，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聂长泽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他们在这里。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符於便看见楼下那道身影停住了脚步，而后朝他们这边望来。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了点懒洋洋的笑意：“来了。”
云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聂长泽。
符於看她神色平静，眼珠一转，忽然又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微微，我告诉你个消息。”
云微侧头：“什么？”
符於慢悠悠道：“这聂长泽，马上就要和他那个小徒弟结为道侣了。”
这句话被他说得轻轻巧巧，像是随口一提，可符於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云微，显然半点都不随意。
云微听完这句话后，平静地点了点头。
“哦。”
这件事她本来就知道，没什么好稀奇的。
符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当真没有半点波动，心下这才满意了些。
他唇角轻轻扬起，牵着她的手又收紧几分。
聂长泽见到两人时，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眼底寒意一闪，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不去看那过于刺目的画面，只将视线落在两人脸上。
“你就是幽月城主？”
符於神色从容，点了点头：“是我。”
“就是你将我徒弟制成傀儡的？”
这一次符於也仍旧点头。
“是我。”
他答得太干脆，云微都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连忙摇了摇他的手。
符於被她晃了这么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还该解释两句。
“这位仙长，你这气势汹汹的，不会是打算为你那徒弟报仇吧？”
他看着聂长泽，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惧意，甚至还有点无辜。
“可你徒弟又不是我杀的。他那时本就快死了，你真要怪，也该怪你自己没保护好他。”
这话说得并不好听。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聂长泽听完这番话竟然没有立刻拔剑。
他没接符於的话，转而看向云微。
“云师妹，这就是你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