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渊禁地,日月无光,天地无昼无夜。
自林守义以六岁稚躯硬撼万古凶煞真身,这场悬殊到极致的生死对决,已然持续整整三日三夜。
外界光阴流转,朝暮更迭,可这片被滔天怨气封禁的禁地,永远笼罩在沉沉黑雾与血色煞光之中。没有日出月落,没有风声鸟鸣,没有四时更迭,唯有永不停歇的煞风呼啸、亡魂哀嚎、术法碰撞的轰鸣,日复一日,碾压着这片残破山河,也碾压着阵前那道愈发单薄的小小身影。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不退不避。
无人知晓这短短三日,林守义究竟承受了何等非人煎熬。
最初的对峙,他尚能凭借全盛的魂魄本源、先祖至宝的浩然正气,与凶煞周旋抗衡,一剑一网,可挡煞浪,可碎怨气,可镇亡魂。可凶煞本就是万千战乱怨气所化,无疲无倦,无痛无累,本源生生不息。天地间每一缕飘荡的戾气,每一丝残留的悲怨,皆是它滋养自身的养料。三日鏖战,它非但未有半分衰弱,周身的血色煞气反倒愈发浓郁暴戾,攻势愈发疯狂凌厉。
反观林守义,血肉凡躯,魂魄本源,皆有穷尽之时。
此刻的他,早已油尽灯枯,遍体鳞伤。
曾经挺拔笔直的小小身躯,此刻微微佝偻,稚嫩的肩膀再也撑不起最初的凛然坦荡,每一次站立,都需要耗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单薄的青色衣袍早已被狂暴的煞气撕碎殆尽,化作片片碎絮飘散在煞风之中,裸露在外的幼嫩皮肉,布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血色伤痕。
深浅不一的煞毒伤口遍布四肢百骸,有的是被漫天煞刃割裂的细碎创口,有的是被滔天怨气侵蚀的溃烂伤痕,还有的是魂魄透支、气血崩溢后,从肌理之中渗透而出的血色裂纹。漆黑的煞毒顺着伤口不断侵入经脉肌理,灼烧血肉,腐蚀筋骨,时时刻刻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小小的身躯,早已没有一处完好之地。
最致命的损耗,从来不是肉身的创伤,而是濒临崩碎的魂体本源。
从开战之初,他便舍弃了修士常规的灵力御宝之法,以最霸道、最伤身的魂魄之力催动两大镇煞至宝。三日三夜,亿万次术法催动、千万次煞浪硬抗、无数次剑气斩击与墨网封禁,他的魂魄之力被极致压榨,从充盈饱满,到日渐枯竭,再到如今近乎彻底耗空。
寻常修道人,若是魂魄损耗三成,便会神魂恍惚、修为大跌;损耗五成,便会根基受损、终生难进;若是损耗七成以上,便是魂体残缺、痴傻濒死。
而林守义的魂魄,早已透支九成有余,近乎濒临魂飞魄散的绝境。
他的眉心原本温润莹白的魂光,此刻已然黯淡稀薄,再也无法溢出半分温润魂力,只剩下一丝微弱到极致的魂火,在无尽黑暗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熄灭。
魂魄濒临枯竭的反噬,远比肉身伤痛更为恐怖。
阵阵撕裂神魂的剧痛,连绵不绝、无休无止地席卷脑海,不是一瞬的剧痛,是持续三日的凌迟之苦。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眼前视线层层叠叠、昏昏沉沉,天地间的煞影、人影、山影尽数扭曲错乱,耳边除了不绝的煞鸣,便是阵阵嗡鸣空洞。
无数次,极致的眩晕席卷心神,让他双腿发软、身躯摇摇欲坠,几乎要直接栽倒在地。无数次,魂体撕裂的剧痛冲上头顶,让他几欲昏厥、心神溃散,想要就此放手、彻底沉沦。
可每一次濒临崩塌的瞬间,他都凭着一股超乎常人、超乎年龄的执念,硬生生咬牙撑了回来。
他不能倒。
他身后,是屏息凝神、早已身心俱疲的林氏族人数十性命。这些族人坚守结界三日,以自身正阳之气辅助镇煞,早已灵力耗损大半,心神濒临透支,若是他倒下,正阳结界瞬间便会破碎崩塌,漫天凶煞怨气必将倾泻而下,将所有人瞬间吞噬、碾为飞灰。
他身后,是安宁祥和的青溪百里故土,是炊烟袅袅的村落人间,是无数安稳度日、不识煞劫的寻常百姓。
他更记得林家十代先祖,三百年镇守煞渊,代代坚守、代代牺牲,以血脉封煞,以性命护世,从未有过半分退缩。他是林家当代守煞人,是先祖意志的传承者,纵使魂飞魄散,也绝不能败,绝不能退!
“呼……哈……”
沉重粗重的喘息声,在轰鸣震天的煞响中微弱响起。
林守义微微低头,苍白毫无血色的小脸之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唇瓣干裂泛白,早已失了孩童该有的红润鲜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五脏六腑,胸口剧烈起伏,撕裂般的痛感贯穿全身,一口口温热的腥甜血气不断涌上喉咙。
他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血气、所有痛楚、所有疲惫尽数压在心底,不肯吐出分毫,不肯让身前的凶煞窥见半分弱势。
嘴角依旧溢出缕缕猩红血丝,顺着下颌缓缓滴落,落在脚下早已碎裂成齑粉的青石地面,瞬间被狂暴的煞气蒸发无踪。
他的双手,早已僵硬麻木,失去了原本的知觉。
三天三夜持续握剑结印,稚嫩的手指关节红肿青紫,指尖布满血痕,经脉僵硬痉挛,几乎再也握不住手中的至宝。左手的桃木墨斗、右手的古铜钱剑,原本熠熠生辉、灵光万丈,此刻也随着他的魂魄枯竭,变得灵光黯淡、光晕微弱。
桃木墨斗的金色经纬大网,再也无法铺天盖地、笼罩四野,只能缩成一方薄薄的光幕,勉强护住周身方寸之地,网身布满细碎裂纹,每一次抵挡煞浪,都会震颤出无数细碎的光点,那是至宝灵气溃散、濒临破碎的征兆。
古铜钱剑的浩然剑气,再也无法横贯百丈、摧枯拉朽,仅剩微弱的金色流光萦绕剑身,每一次劈斩,都需要压榨他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魂力,斩出的剑气单薄微弱,落在漫天血色煞气之中,只能劈开小小一片区域,转瞬便会被无尽怨力吞噬填补。
强弱之势,彻底逆转。
开战之初,他凭至宝正气,尚可与凶煞分庭抗礼、攻守互换。
三日之后,凶煞攻势愈发狂暴汹涌,漫天血色怨煞层层叠叠、无边无尽,而他已然灯枯油尽,只剩残躯残魂,苦苦支撑、被动死守。
高空之上,顶天立地的凶煞真身,猩红巨眸死死锁定下方奄奄一息的小小人影,充斥着无尽暴戾、戏谑与漠然。
它屹立天地之间,黑雾翻卷,怨火熊熊,亿万残破亡魂在它躯体之中疯狂嘶吼、狰狞躁动,无数凄厉的哀嚎汇聚成滚滚声浪,碾压整片禁地。三日鏖战,眼前这具稚嫩蝼蚁般的身躯,竟硬生生挡了它覆灭人间的脚步三整日,这是万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挑衅与阻碍。
凶煞苍茫沙哑的声音,混杂万千亡魂的怨毒,轰然震彻天地:“稚子顽愚,以卵击石……三日夜死守,耗尽魂魄,伤及本源,你早已是灯枯油尽之躯,何须苦苦挣扎?”
“放眼天地,无人可挡我万古煞威,无人可平我千年怨气。你今日身死魂消,明日,我便破渊而出,踏平青溪,屠戮四方,让人间重归乱世炼狱!”
话音落,漫天血色煞气骤然暴涨十倍!
原本铺天盖地的煞风瞬间凝聚,化作万千道粗壮狰狞的血色煞柱,从高空轰然坠落,带着碾压一切、破灭万物的恐怖力道,齐齐轰向林守义周身的正阳结界。
轰隆!轰隆!轰隆!
接连不断的惊天炸响此起彼伏,大地持续塌陷,群山层层崩碎,原本残破的禁地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薄薄的金色结界光幕,在无尽煞柱的狂轰之下,剧烈扭曲、疯狂震颤,表面的裂纹飞速蔓延、层层扩散,灵光忽明忽暗,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结界之内,所有林氏族人心如悬石,目眦欲裂,满心皆是无尽的酸涩与不忍。
他们看着那个独自扛下所有风暴的小小身影,看着他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身躯,看着他黯淡却依旧坚定的眼眸,人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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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红,心绪沉痛到了极致。
明明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本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却独自承受着世间最恐怖的煞劫,承受着连修道数十年的高人都无法承载的魂体损耗,浴血死战,至死不屈。
“少主……撑不住便罢了……”有年轻族人低声哽咽,泪水在眼眶打转,“三日夜死守,你已经护住了我们,护住了青溪……你已然无愧先祖,无愧苍生啊!”
族老拄杖的身躯微微颤抖,苍老的眼眸之中满是血泪酸涩,却依旧厉声喝道:“全员聚力!传宗族正阳气!助少主镇煞!”
话音落下,所有族人齐齐结印,倾尽自身残存的所有灵力,将一脉宗族的正阳正气尽数汇入结界之中。
淡淡的人族正气层层叠加,勉强稳固住濒临破碎的光幕,为林守义分担寥寥无几的压力。
可杯水车薪,难挽颓势。
族人的正阳之气,只能稳固结界,却无法替他承受魂体撕裂之痛,无法替他弥补枯竭的魂魄本源,更无法阻拦万古凶煞的滔天攻势。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损耗、所有的绝境,终究只能由林守义一人承担。
此刻的林守义,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致。
他听不到族人的哽咽,听不清凶煞的嘲讽,脑海之中只剩下一道执念,支撑着他残破的身躯、将碎的魂体。
不能退。
不能倒。
三百年林家守煞道统,不可断。
万古万千冤魂戾气,不可再乱人间。
他艰难抬起沉重无比的眼皮,浑浊的眼眸之中,最后一点光亮始终未曾熄灭。哪怕视线模糊,哪怕神魂欲碎,他依旧死死盯着高空的凶煞真身。
麻木僵硬的双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结印。
枯竭的经脉之中,再也调动不出半分魂力、半分灵力。他的魂魄已然空空如也,再无半分本源可以压榨。
可他依旧不肯放弃。
极致的绝境之中,他开始透支残魂余韵。
这是比透支魂魄本源更为禁忌、更为惨烈的方式。本源耗尽尚可休养修复,可残魂余韵,是魂魄最后的根基,是生灵最后的生机。透支殆尽,便是彻底魂飞魄散,世间再无此人,无轮回、无来世、无痕迹。
丝丝缕缕近乎透明的残魂微光,从他即将崩碎的魂体之中强行剥离,缓缓注入手中两大至宝。
黯淡的桃木墨斗、微弱的铜钱剑,在最后残魂余韵的滋养下,再度亮起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正阳金光。
光芒虽弱,却凛然正气,不屈不灭。
“镇……煞……”
破碎沙哑的稚音,断断续续、微弱至极,却字字铿锵,穿透漫天煞鸣。
林守义身躯剧烈颤抖,浑身血色裂纹尽数扩张,细密的血珠不断渗出,将小小的身躯染得通红。魂体撕裂的极致痛苦席卷全身,他的意识彻底濒临湮灭,身躯已然失去所有知觉,只剩下心底那一份永不屈服的守道之心,支撑着他屹立不倒。
狂风肆虐,煞浪滔天。
顶天立地的万古凶煞,覆压天地,威势无匹。
残躯残魂的六岁稚童,立地相守,寸步不让。
这场惨烈到极致的对决,早已不是修为与力量的比拼,而是执念与灾劫的对抗,是人间正道与万古怨戾的殊死博弈。
魂体寸寸耗损,生机点点凋零。
他的身躯愈发单薄,气息愈发微弱,周身灵光愈发黯淡,可他扎根大地的双脚,自始至终,未曾后退半步。
黑云漫天,怨气盖地。
残躯立煞渊,孤心守人间。
哪怕魂飞魄散在即,哪怕身死道消将至,这小小稚童,依旧以凡躯残魂,死死抵住了这倾覆天地的万古煞劫。
惨烈血战,仍在继续。
而那道稚嫩却不屈的身影,成了这片死寂炼狱之中,唯一不灭的正道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