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嘉门福喜 > 13.神鹿
    纪永年听得女使所言,孟扶煦已在鹿苑中等她,自是惊喜非常。

    她听这女使声音也觉熟悉,侧眸一看,果真是孟扶煦的心腹婢女雪静。

    真好,她连雪静也护住了。

    纪永年故作平静地点了点头,待雪静走了片刻,纪永年便也起身,示意夏胜带上她给孟扶煦制备的衣物,与她同去。

    “小姑姑去哪里?”纪颖初问。

    “更衣。”纪永年道。

    “那我也去。”纪颖初说着就要起身,宴席早已过半,要更衣是自然的,小二娘也道:“我也要。”

    “那叫大姐姐带你去东阁,姑姑更衣要更繁琐些,不必等我,免得误了好辰光。”纪永年道。

    纪颖初一愣,看向纪永年,纪永年的心早飞了,转身离去。

    宫中鹿苑就在菊园边上,里面豢养着十几只梅花鹿,春夏时节会放在内河两岸的草地上散养,每一只都有姓名。

    但纪永年没有在秋冬时间见过这些梅花鹿,她只是知道鹿苑在哪,但没有进来过。所以走着走着,就走进了一片全然陌生的暮色花境。

    这里开满了菊花,却只是花朵大小若铜钱的野菊,以明黄、洁白、红紫三色为主,繁茂得像是有人侍弄,施肥松土,但又过分蓬勃,缺乏打理,暴露了它们低廉的身价,大概是宫中花匠觉得菊园和鹿苑之间的这片地空着不好看,随手播撒了一把种子。

    繁花之外,是孟扶煦立在鹿苑门边张望着,神色殷切,唤声却悄若晚风。

    “阿年。”

    纪永年就见其一身淡青高腰襦裙,藕荷色窄袖衫,无环佩,无重彩,清绝如月波涤荡。

    她抿紧唇朝孟扶煦跑过去,直直飞入怀中。

    姊妹二人紧紧抱了一会,纪永年不住问:“阿姐还好吗?”

    “好,好。”孟扶煦一句不落地答。

    看着晚风拨乱纪永年的发,孟扶煦领她进了鹿苑。

    鹿苑中的宫人本就不多,又被李谆提前驱走了,前庭空空,只有月色。

    孟扶煦搂住纪永年,在她耳畔又轻又快地说:“祭祀大典过后,圣人开恩将一百三十七名掖庭宫人、官奴婢悉放为良,其中有些是咱们昔日相识,还有些是当年忠于先帝,为杨皇后所夺权的女官、女史。圣人令京召尹求匹配嫁,成婚或是条出路,或也不是。你力所能及,可去探一探,帮一把,让她们处境莫要太艰难。”

    纪永年一字一字记下,又问:“那王氏和孟三娘呢?”

    “她们哪里如何恕?此次放的都是先帝朝时的罪人。”孟扶煦叹息道:“我如今是尚仪局司籍,起居都在局内偏院里,掖庭在宫苑西偏处,我也不能随意去。今日宴上需人手,调拨了些个掖庭宫婢来理事,我让雪静去问过,只说她们母女在掖庭打理蚕桑。”

    “阿姐也不要如何想着她们了,”纪永年道:“你如今就落实是宫籍了吗?”

    孟扶煦道:“是,阿年,你莫要替我难过,宫籍也远比贱籍要好。我若不曾进宫,虽不必经历一些波折,却还是要受父亲连累。眼下起码我自己还能选一选,而不是被人一把扯下去,以至于无罪而死、无诉可陈。而今前路是好是坏,我心甘情愿。”

    纪永年听她说得决绝,不由心头震颤,喃喃道:“还有我,你还有我。”

    孟扶煦满目怜爱,轻道:“是啊,还有你,朗宁公主起先特叫我去了,给了我一封容姐姐的信,她信中也对我宽慰多多。”

    孟扶煦跟纪庆芙同岁,自然称纪盛容为姐姐。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渐渐蔓上水光,道:“我见姨母憔悴了许多啊。”

    今日谁人不是盛妆出席?唯有亲近在意之人能看出卢雅竹的折损。

    纪永年反而要笑起来,说:“秋冬时节,我陪她好生进补,一定叫她胖个四五斤的。”

    这话叫孟扶煦想起纪永年小时候圆润如珠的模样,再看眼前美人,不由轻声道:“娇波流慧,瑰姿玮态,德妃娘娘倒是眼光高。”

    “不该说眼光好吗?”纪永年晓得她听了自己作诗,有些娇蛮地扬了扬脸,问:“我做的诗如何?”

    “璀璨大气,神魂翩然。我誊抄记档案,定然将其列为第一首。”孟扶煦极尽赞美,说得纪永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门外夏胜忽然走入,示意有来人。

    纪永年被孟扶煦带入怀中一护,就见来人正是雪静。

    “娘子,昌益公主说要见您,叫您先去后殿等她。”

    此事突然,孟扶煦也没有想到。

    玉玺之事是昌益公主为争权而为之,闹得天翻地覆,又用一出白鹿献宝平息了圣上心中不快,又为自己挣得开府设官,留驻私兵的权利,却苦了宫中那些与玉玺一事相关的女官、女使、内宦。

    但贵主行事大多如此,孟扶煦如今落定为宫籍,又能奈何。

    “她为何要见姐姐?”纪永年急道。

    雪静摇了摇头,又道:“说是今日的食单子制得风雅,几段祝酒词也润色得出彩,所以想见一见孟司籍。诸位娘娘和公主都是听见了的。”

    过了明路,总不会有什么阴损之举,纪永年心下稍安,又因相聚时光太短而难过,忙拿了夏胜手中包袱递给孟扶煦,道:“这是我做的宽袍,阿姐闲时或起夜时可以一披,一定要保重身子。”

    孟扶煦接了过来,最后又摸了摸纪永年的面孔,匆匆而去。

    纪永年立在原地良久,刚听到夏胜唤了一声,就更听见一声轻笃,像是叩门。

    可纪永年就站在门边呐。

    “什么声音。”纪永年四下巡了一圈,又听得几声‘笃笃’,更像是撞击了。

    夏胜搀扶着纪永年,两人循声而去,响动越是明晰,草料味道也渐渐浓了起来。

    纪永年猜到几分,更放心大胆地走了过去,果见到了这苑子的真正主人——梅花鹿。

    “真是好久不见呐。”数月不见,真有三秋之感。

    纪永年同那几只鹿儿打招呼,却见它们的模样大有不同,梅花半点不见,身上皮毛厚密,头上鹿角庞大嶙峋如骨爪。

    她伸手给一直探头过来的鹿儿嗅了嗅,她掌心有汗就有盐,鹿舌勾过,粗得像条鞭子,不大舒服,纪永年便缩回了手,鹿儿也后退了几步,本以为它是识相,却没想到它一冲蹄,朝纪永年抵角撞来。

    “啊!”纪永年低呼一声,同夏胜一道后撤几步,就见那鹿的头角卡在栅栏上,惹得它挠头晃脑又刨蹄,愈发狂躁。

    “怪道是秋冬不放出来,长了角竟然这样好斗!”纪永年心里惊吓稍平,上前几步想帮它把角弄出来,但走近一看,那骨角上残留着血肉,肉块连着褐色鹿皮,隐隐有蛆蠕隐。

    纪永年只觉恶心晕眩,额角如针刺般阵阵尖痛。

    她垂头轻摇时瞥见瞧见地下有一根粗棒,于是就弯腰想捡起,好把卡住的鹿角捅进去,只此时忽听得有人一声呵,“莫妄动!”

    纪永年一惊,指尖拿不住粗棒,重又滚落下去,她下意识用肩胛抵着夏胜往后踱去,夏胜又急上前来张臂护着她。

    鹿苑暗处有一人,一步步走进月下,他原本的官袍没在夜色里与黑衣无异,在月下才一寸寸鲜红起来。

    “又是你!?”纪永年拧眉道:“你在这多久了?”

    庄亦扬不答,握住鹿角,一把将那只公鹿推了进去,随即一脚踏飞粗棒,又轻轻松松一掌颠住,冲着那只刚获自由就又莽撞而来的公鹿一棍重重打去。

    棍子径直打断掉了,木屑四处飞溅,公鹿头颈吃痛,退在圈内喘着粗气不敢再冲撞。

    纪永年骇了一跳,头都不痛了,但一见庄亦扬就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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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道:“我问你话,你总要答!”

    庄亦扬就不理她,返身走了。

    纪永年快步上前道:“你是不是在窥听我和阿姐?”

    “你们二人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吗?”庄亦扬问。

    “当然没有!”纪永年忙道。

    “那有什么可听的呢?”庄亦扬颇为高洁地反问。

    纪永年气得冷笑了一声,道:“只怕你日后添油加醋,要空穴来风呢!”

    “我有没有空穴来风,纪小娘子自当清楚得很。”

    庄亦扬拘了孟扶煦,诱了纪永年都是事出有因。

    他步子一顿,更垂眸盯了纪永年一眼,道:“需知,我待你已是十分客气。”

    “哈?所以是我不知好歹?”纪永年真没被谁这样说过,不由怒意大盛。

    庄亦扬居然做出一副‘你总算有点自知之明’的样子来,俯身走入一草棚之中。

    纪永年追过去还要再说,却见那草棚里有一团隐约白光,她定睛看去,就见一只高大华美的白鹿静默地站着,正低头舔舐着一碗乳。

    它喝得很慢,但乳却快见底了,想是已经喝了一会。

    纪永年好奇地走入棚中,看向那头白鹿,却也提防着它也会冲撞。

    白鹿只是看了她一眼,继续喝着乳。

    ‘这就是奉上玉玺的神鹿吗?’纪永年心中想着,‘样子确有不同呢。’

    她示意夏胜递来灯笼,小心拿着提防灯火,又将灯笼挨近栅栏,仔细看这只神鹿——躯干头脸都有不同,唇边还有一条深深凹痕。

    纪永年盯着那凹痕看着的时候,白鹿已经喝完了牛乳,转向一旁的被扯碎的菊花瓣。

    它吃的食物都很幼嫩,咀嚼时下颌动得也有些怪,纪永年看着看着,微微直了直身。

    “纪小娘子似乎又误入一些不可窥之事。”庄亦扬的语气凉丝丝的,撩得纪永年背后一层层发汗。

    原来白鹿奉宝,是活生生把玉玺勒在它唇上。

    纪永年心里先惊惧,后又悲哀,一时间把怒气都压灭了。

    “它真是神鹿吗?它怎么这样听话呢,为何不像那头鹿莽性?”纪永年轻声问。

    过了一会子,庄亦扬才道:“它是母鹿。”

    “它,它有角啊。”纪永年讶异地看向庄亦扬,就见他眉睫一扬,示意她看那母鹿身侧的草堆厚处,那里有一只小鹿正在安睡,胸膛一起一伏,却只是寻常褐色。

    “这种鹿来自黑水靺鞨,白色应为异变。那里冬日漫长,所以母鹿也有角,不为争斗,只为了拱开积雪,好让幼鹿吃到地衣苔藓。”

    纪永年蹲在那里,仰视着那只母鹿,又轻声问:“那是怎么叫它乖顺奉宝的?”

    “吃一堑也该长一智。”庄亦扬讥道,叫她别再多嘴发问。

    纪永年憋了憋气,甜声道:“庄二公子生得这般好,但似乎不太爱出风头。听闻那日祭祀也躲懒了?如此品貌应当多多彰显,往后春祠、夏礿、秋尝、冬烝,大祀、中祀、小祀,我一定让哥哥多多举荐公子,多多担当。”

    沉默时刻,隐约可闻庄亦扬气息稍乱,几息过后,纪永年听得他道:“用幼鹿尿液一路浇淋过去。”

    纪永年听得这话,不由遮面苦笑。

    庄亦扬不知已在这草棚里待了多久,不声不响就起身要走,纪永年手比脑快,伸手一拽,竟又抓住了他的刀鞘。

    “纪小娘子。”庄亦扬语气冷淡,已很不快。

    纪永年竖起一根手指,道:“再问一个问题。”

    庄亦扬皱眉不语,见纪永年晃着手指,神色狡黠,想来会是些幼稚无趣的问题,便只微摆刀鞘震开她的手。

    纪永年依旧蹲着,仰脸刚好接了棚外照进来的一缕月光,照得她面孔皎皎。

    “王掌珍是谁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