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嫌吵

    沈华珠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像被速冻了。

    她的嘴角还翘着,但所有的肌肉都僵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她怎么在?”

    “什么怎么在?你说小栀?”景向淮把手机转了回来,语气平淡:“回老宅一趟,有点事。”

    沈华珠问:“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是什么事?向淮,你带着她回老宅,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景向淮握着手机,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额角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

    “告诉你你就能解决问题吗?”

    沈华珠愣住了,容栀也愣住了。

    她俩从来没听过景向淮用这种口气跟沈华珠说话。

    他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他盯着熄灭的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狠狠地摔在了座椅上,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掌盖住了眼睛。

    景向淮把手从眼睛上拿开,转头看向容栀。

    “景家这次可能要完蛋了。”

    容栀呼吸一滞。

    ……

    景家老宅的客厅大得吓人。

    水晶吊灯明晃晃地照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景父坐在沙发主位上,景母坐在他旁边,像沉默的婚纱照。

    景向淮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秧苗,蔫蔫地塌在沙发里。

    容栀坐在最边上,沉默,一抬头,正和景父对上视线。

    “商辞接手商家以后,”景父开口了:“开始大刀阔斧地改,所有给他们做供应商的集团,一家一家地清算。”

    景母接过话:

    “商氏那边放出来的消息,下一轮供应商资质复审,景氏很可能过不了,如果过不了,景氏最大的营收来源就断了。”

    客厅里重新陷入死寂。

    墙上那口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太阳穴上。

    景母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容栀身上。

    那个目光很复杂,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在恳求:

    “容栀,你以前是商辞最疼的外甥女,你能不能去帮景家说说话?”

    容栀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声音很轻:

    “伯母,我跟商辞……这几年没怎么来往了。”

    她说的是实话。

    当初说嫁给景向淮,商辞问她是否被容家胁迫,他愿意带她出火坑。

    然而她摇头,那时她看到商辞眼里的似乎有什么光一闪而过却消失了。

    且不说她喜欢景向淮,她更不可能让商辞用一切去换。

    她们之间没有血缘,养母离世,她更应该懂分寸。

    谁知一晃三年后,景家的命竟是让商辞捏在手里了。

    “至少试一试。”

    景母没有退让:

    “我约了两天以后,商辞和他母亲一起去打高尔夫,周末,人少,好说话,我会带上你和向淮一起去。”

    容栀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吃完饭之后景向淮和容栀起身准备离开。

    景向淮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正要往门口走,景母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

    “今晚住下来,别回去了。”

    景向淮和容栀都是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眉头微微拧起。

    景向淮立刻掏出手机:

    “我接华珠过来。”

    “不行。”

    景母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两个字像两把冰锥钉在空气里。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直直地戳在景向淮脸上,“你给我老实待着,不许接。”

    景向淮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妈!她一个人在家——”

    “你如果不打算要景家了,就滚回你的别墅去找沈华珠。”

    景母说的很平静:

    “去吧,现在就去,景氏集团几百号人的饭碗,你爷爷一辈子攒下来的基业,你全不要了,去找她。”

    景向淮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年少时热烈,他为了沈华珠不知挨了多少打。

    可现在身后是几百人的景氏集团,更是景氏几十年的基业,他背负的太多,早不可能问了沈华珠孤注一掷。

    容栀站在玄关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容栀觉得恍惚。

    这样的场景好像在很久以前也发生过,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学。

    景向淮还会为了什么事跟父母摔门,那时候她站在这个客厅里的角落里,心里满满当当地装着一个人。

    她会替他担心,会替他难过,会在他被父母骂完之后追出去陪他坐在花园的台阶上,什么都不说,就只是陪着。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心里只剩下一片安静。

    景向淮的痛苦、愤怒、挣扎,景母的眼泪、威压、恳求,这个家里所有的冲突和争吵,她看着,只觉得吵。

    容栀走到茶几旁边,拿起热水壶倒了一杯热水,转过身走到景向淮面前,把杯子递过去。

    她的动作很自然,表情很淡,语气也是淡淡的:

    “别那么烦躁,喝点水。”

    景向淮抬起头,从手掌的缝隙里看着她。

    他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他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屏幕上跳出沈华珠的来电头像,铃声尖锐刺耳,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景向淮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景母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接起电话。

    沈华珠娇滴滴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一清二楚:

    “向淮,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一个人在家好怕。”

    景向淮压低声音:

    “今天不回去了,你让阿姨把报警器检查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然后沈华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那我去找你好不好?我一个人在家真的好害怕……”

    “不行。”

    景向淮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度。

    电话那头沈华珠的声音带上哭腔:

    “为什么呀,向淮?”

    “我在忙,先不说了。”

    他挂了电话。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景向淮低头又喝了两口热水,滚烫的水顺着喉咙淌下去,他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转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容栀,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谢谢。”

    容栀看着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排一项日常事务:

    “我今晚睡书房。”

    景向淮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眉头微微拧起来,表情里是纯粹的困惑和不解:

    “为什么?”

    容栀低头,轻声:

    “因为你等一下开始就会接到沈华珠的电话轰炸,一个接一个,一直到半夜。”

    “我嫌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