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书院内,此刻正乱作一团。
白明染失踪,江岁潜逃……书院彻底陷入了混乱,眼下,大部分院教甚至学子都被派了出去,在京城各处搜寻江岁的踪迹,小部分则在书院内寻找白明染。
学子们人心惶惶,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担忧——秋考是一桩大事,这次又有圣上亲临,却发生了命案,圣上已是十分不悦,嫌犯江岁眼下又逃走,踪迹不明,简直是火上浇油。
白圭坐在琢璞居内,脸色铁青,他不愿去联想,白明染的失踪是否与江岁的窜逃有关……
就在白圭焦躁不安之时,一个院教急匆匆地赶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山长!白姑娘的马车回来了!就停在鹤园外的小门处!”
白圭猛地站了起来,旋即松了一口气,大步往外走去。
鹤园外的小门外,夜色中,一辆熟悉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明染!明染!”白圭急切地喊着,快步上前,想要掀开车帘。
然而,车上下来的,却是一袭墨蓝长衫的江岁。
白圭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怒道:“江岁?你为何会在此?明染去了何处?你为何会乘明染的马车归来?”
“是白姑娘救了我。”江岁平静地说道,“她想带我离开京城。”
白圭脸色一沉:“明染真是……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走?”
“我不想就这样放弃一切。”江岁直视着白圭的眼睛,语气坚定,“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背负罪名,也不能让白姑娘跟着我一起东躲西藏。”
他往前走了一步,与白圭的距离拉近了一些:“我要白山长你帮我证明我的清白。”
白圭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道:“帮你证明清白?江岁,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凶手一事,不但证据确凿,更是在圣上面前定案的,你要我如何为你翻案?去和圣上对抗么?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我知道叶昊赟的死是局。”江岁笃定道,“而且我能猜到,白山长你在其中……必然扮演了重要角色。”
白圭脸色一变。
“无论你是在帮哪位大人行事,如果你不帮我……”江岁的声音压低,带着威胁,“那么你就无法再见到白姑娘……”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响起,却是一根粗壮的木棒狠狠地敲击在江岁的后脑勺上!
江岁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隐约听到了白圭冰冷的声音:“真是蠢货,明染怎会为了这样的人……”
*
再睁眼,江岁只觉得头痛欲裂,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的眼睛被蒙上了黑布,嘴巴也被塞住了东西,不能视物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到身体被人架着向前缓慢移动。
虽看到,却能听到,他依稀听见阵阵鹤鸣声,那声音悠长而凄厉,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鹤鸣之声……自己大抵是被押送到了鹤园之内更深处的地方,比如千鹤窟。
很快,空气中弥漫的湿冷气息和似有若无的水流声让江岁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显然,他们在千鹤窟的溶洞之内。
脚步声没有停下,继续深入。
江岁听到了机关转动声,是他第一次进入地下鹤宫时看到的那个甬道入口吗?
他不知道扛着自己的两个人走了多久,只感觉一直在往下深入,耳边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周遭空气也愈发炙热。
终于,脚步停下了。
江岁的眼罩被粗暴地掀开,强烈的火光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他忍不住闭了一下眼,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这个空间整体被分作东西两边,西边像是被挖开了一个大口子,凹了进去。
凹进去的部分,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炉。
眼下,江岁就在高处那边,与鼎炉几乎持平,可以看见鼎炉内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着,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汽,散发出令人晕眩的气味,十分刺鼻,让人作呕。
青铜鼎炉下方,则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可以看到青铜鼎炉旁边有楼梯,想来就是为了方便让高处的人走到鼎炉下方添加柴火的。
鼎炉旁边,堆叠着巨量的柴火,几乎像一间又一间的木制小屋,小屋旁则是各种药材。
空地上还摆放着数只白鹤的尸体,它们有的已被拆皮去骨,有的被随意地堆放在一起,火光映照在白骨堆和尸体堆上,投下扭曲诡异的阴影,阴森而恐怖,仿佛炼狱。
若不是那确实一眼可辨是白鹤的尸首与骨头,江岁几乎会疑心那是人的尸体,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这里……这里难道就是炼鹤丹的地方?!
在最初的头晕和恶心消失后,江岁费力地扭头,却发现,抗自己进来的人,是两位经常跟着周如峰的院教。
白圭远远地站在一旁,身边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位是周如峰,另一位有些眼熟,似乎是医部的某位师长。
剩下还有一位,竟是魏公公。
他坐在唯一的一张太师椅上,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里的拂尘,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白圭似本在和周如峰争执什么,两人见江岁醒了,都一同看过来,周如峰满脸烦闷,道:“人都在这里了,却用不了,真是麻烦。”
魏公公“嗯?”了一声,周如峰赶紧道:“微臣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您与贵妃娘娘麻烦,是说这江岁,太不争气!”
白圭也叹了口气了,道:“江岁啊江岁,我本对你寄予厚望。以为你天赋异禀,能够破解所有谜团。没想到……你竟然连自己是如何被陷害都无法破解……”
江岁被呛得猛烈地咳了几声,更麻烦的是他的嘴巴上被死死绑着布条,根本无法说话。
“非但如此……”白圭的目光变得阴鸷,“你居然还胆大包天,试图用明染来要挟我……简直是找死!你以为我会受你要挟吗?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要找到明染,哪里会是难事?!”
魏公公在一旁淡淡地开口:“白山长,莫要废话了。你虽找到了江岁,可他并不是贵妃要的人……今夜,娘娘好不容易说服圣上,一同外宿甘露寺祈福,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等后半夜她来此时,若仍是寻不着林以烛……只怕,咱们都要遭殃。”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江岁挣扎着,可嘴里的布让他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白圭并不理会江岁,他的目光看向魏公公和魏公公,压低了声音,说:“可林以烛如今下落不明,若实在不行……”
魏公公毫不犹豫地打断白圭:“这话你不必对咱家说,咱家做不了主。到时候,你自己同贵妃娘娘说去吧。”
他这样说,白圭的脸上便是一阵青一阵白。
这边,江岁挣扎着喊出声:“林以烛……林以烛!”
他知道,这三个人现在最关注的重点,正是林以烛。
果然,这吸引了魏公公的注意,他道:“江岁,你莫不是知道林以烛在哪?”
江岁点点头,魏公公眼神一凝:“解开。”
周如峰粗暴地扯掉了江岁嘴里的布。
“林以烛什么都知道!”江岁大口喘息着,满脸恍然大悟,声音却又痛苦,“是他骗我!他骗我,以至于我明知凶手是谁,却故意说了错误的推论……”
白圭怀疑道:“你知凶手是谁?”
“真凶就是坐在十号考间的陆詹!”江岁着急地道,“其实第二次,我和林以烛单独进九号考间时,我便知道了!”
听到江岁的话,白圭沉默了,随即小心地打量着魏公公的神色。
于是江岁知道,自己说对了。
“我当时十分兴奋,想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但是被林以烛拦下了。”江岁的眼神中带着一种痛苦的困惑,“我选择了相信他。我想,我同他好歹也算半个生死之交,他不会害我……故而,我在同他商量后,才在圣上面前说出了那个银线扯针的错误解答。否则,难道我不知道提前询问林以烛是何时来考场的么?我再蠢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白圭怒道:“愚蠢!你难道不知,一旦说出错误答案,你便是凶手,便要在圣上面前被定罪!”
“我知道,可林以烛说、说这次叶昊赟的凶案,是你们所设计的。为的就是通过这凶案,在我与他之间,选出一个真正的聪明人,并将其当做鹤粮。”江岁满脸不甘,“他说在这场比试中,赢的人反而会死!他有准备,可以脱身,但我若被选中,必死无疑!反倒是说了错误解答,可以有一线生机……他一定会救我。”
听着江岁的话,白圭等人脸上表情可谓精彩万分,就连本懒散坐着的魏公公,都不由得直起了身。
白圭下意识看了一眼魏公公,魏公公盯着江岁,轻轻呢喃了一句:“林以烛这样说,看来,他是什么都知道了。”
江岁赶紧道:“他、他还说,他能脱身的原因是因为定国公和贵妃娘娘都要拿他做鹤粮,他刚好可以坐山观虎斗,趁机溜之大吉。”
白圭闻言,脸色大变,魏公公闭了闭眼,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似在认真思索。
白圭又看向江岁,道:“愚蠢至极,现在你跪在此处,林以烛人呢?他分明就是为了自保,将你甩在此地!”
江岁闻言,立刻道:“是,我已明白了,他根本没想过要救我。相反,你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我,而是林以烛……是他,是他利用了我!他为求生,竟要我死!”
江岁越说越咬牙切齿,仿佛恨不得将林以烛碎尸万段。
“林以烛的自私自利从未改变,是我太愚蠢,愚蠢到相信他的一面之词,竟使得自己陷入如今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魏公公却突道:“既然你说你和林以烛发现了真凶是陆詹,那你们是如何发现的?手法是什么?陆詹与叶昊赟之间,可是隔了一个你。”
显然,他仍没有完全相信江岁的话。
如果江岁没能说出真凶是何人,那一切仍是枉然。
江岁再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很简单……”江岁看向白圭,“其实林以烛的推断没有问题,凶手的确是十号考间的人,手法也差不多。唯一的问题是,其实我所处的是十一号考间,而在十号考间的人,是陆詹。对吗?白山长。”
白圭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听着。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陆詹送来的定胜糕里有助眠之药,导致我昏睡不醒,你们故意安排周如峰卡着时间来叫醒我,我晕头转向地被送到贡院,自然没有发现,这次走的是北门,而不是昨日去熟悉考场时所走的南门。”江岁的语气带着嘲讽,“贡院南北完全对称,北门和南门对面的街景略有不同,但早上太匆忙,我根本不可能仔细看。”
白圭道:“继续。”
“从北门进去后,我抵达的自然是考场的另一边。而按理说,每个考间的牌子都是挂在南边的,也就是说我走北边,本该看不到数字牌匾。但我从入口一进去,恰好是考间中段,也就是八号至十三号的考间区域。白山长只需要提前在北边中段挂上牌子,我便不会怀疑,看到十号牌匾后,就会毫不犹豫地入内,却不知这牌匾顺序也早已被偷梁换柱!”
白圭的眼神一闪,似乎对江岁能猜到这一点感到意外。
江岁继续说道:“原本从南门看来从西开始是一号、二号……以此类推。但北门则相反,从西开始是末号。白山长从八号开始逆着在北边挂了牌子,使得十号与十一号的位置调转。陆詹从一开始就进了十号考间,只留下挂着十号牌匾的十一号考间。也就是说,其他人的位置没变,但本该在我身后的陆詹,实际在我身前。”
魏公公道:“可若是如此,按理说陆詹一旦发出什么声音,都是在你前方,你难道不会怀疑?”
“没错,我一进去,身后就传来陆詹打招呼的声音,所以我也因为这个原因,没有怀疑陆詹。”江岁蹙眉,“但后来我意识到,这也是一个很简单的诡计。正常来说,长桌在考间正中,蒲团在长桌的东面。所有人都是脸朝着西边……背靠着东边……坐在蒲团上。但从北边进去,如果发现座位在昨天相反的方向,那我一定会觉得奇怪。所以,十一号考间的长桌和蒲团是相反的,蒲团是在长桌的西面!”
江岁重重地喘了口气,口干舌燥,但只能继续往下说:“也就是说,只有我和其他人方向相反,我的脸朝着十二号考间,背后则是10号考间。陆詹故意在我身后打招呼,想让我明确这个认知,认定我是在10号考间,身后是十一号考间的陆詹。”
“后面的事就很简单了……”江岁的目光再次回到白圭身上,“我一旦入十一号考间,外头的人立刻拿走北边的牌子,考间内,学子们开始各自做题……”
他停顿了一下,想象着当时的画面。
“陆詹大抵是和叶昊赟约好了,让他靠在九号与十号考间的隔断上。然后用林以烛说的切割隔断法,用毒针杀了叶昊赟。而十号与十一号考间之间陆詹恐怕也早已动了手脚。”江岁思忖道,“他假装活动筋骨,使得我和他之间的隔断倒塌,白山长再冲进来呵斥我们,赶走我们……如此一来,十号与十一号变成了一个考间,此时其他学子还没能出来,我和其他人就都不会发现,我其实是从十一号考间里走出的。”
说到这里,江岁再次看向白圭,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白山长你一定将我屋内的蒲团踢越了木桌,使得其由西回东,恢复正常应所在的位置,考卷也只需趁乱调转方向,一切就会回归正轨,几乎毫无破绽。”
江岁将整个过程描述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魏公公显然早已知悉真相,听得微微颔首,道:“既是毫无破绽,你又是如何发现的?还有,方才你所言,都是揣测,可有证据?”
“我之所以能发现不对,正是因为林以烛通过毒痕确认了凶手必然是十号考间之人。而我知道自己不是凶手,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当时并不在十号考间。但我当时还没想到具体的手法……”江岁说道,“我借着第二次机会,先去了一趟十号与十一号考间,表面上我什么都没看出来,但实际上我已找出了证据。”
江岁又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自信。
“我有一个坏习惯,比较紧张的时候,写完一句话,就会往一旁甩笔墨。”江岁看向魏公公,“但我发现,十号考间的地上没有残墨,反倒是十一号考间,有我留下的残墨痕迹,且,那残墨也并不在东面,而是在西面,所以我一下子就什么都搞明白了。”
白圭听着江岁说完这一切来龙去脉,露出了欣慰的表情,随即献宝似地看向魏公公:“魏公公,您听听!这江岁的脑子,丝毫不逊于林以烛啊!被药倒,被调换位置,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推演出事情的真相!”
江岁也想配合着笑两声,但却又觉得有些不对,他磕磕巴巴地说:“但、但我肯定不适合当那什劳子的鹤粮……我确实还是不如林以烛聪明的!”
白圭道:“闭嘴!这由不得你来说话!”
魏公公却不像白圭那般欣喜若狂,他看着江岁,眼神中带着一丝迟疑。
“白山长,这江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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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没错。”魏公公缓缓开口,“江岁能推演出陆詹是凶手固然厉害。但林以烛,他不仅想到了,还提前知道了这次的凶案是针对他俩设的局,利用了江岁,自己脱逃。可想而知,他有多么机敏。也难怪娘娘一直心心念念,说他自幼便比寻常孩童聪颖太多。”
此时,外边甬道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魏公公只瞥了一眼,显然已猜到来人是谁,淡淡地说:“何况,林以烛现在知道的这么清楚……那就更不可留了。”
林以烛的聪明,已经变成了威胁。
眼下,已不是林以烛和江岁谁更聪明的问题,而是林以烛不得不除。
白圭面露难色,却不敢反驳。
就在此时,容贵妃身后跟着两个侍卫,缓缓走入。
白圭、魏公公、周如峰等人立刻纷纷跪下。
此刻的容贵妃早已换下了华贵的宫装,打扮得极其普通,显然是为了不要太惹眼。
就连她脸上的脂粉,也变得很淡,在火光的映照下,依稀能看出她眼角细微的纹路,让人意识到,她纵是天姿国色,也毕竟青春不再了。
此刻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显然来的路上,她已知晓了大致情况。
“你们竟然如此愚蠢,让林以烛跑了。”容贵妃冷冷地扫了一眼白圭和魏公公,目光又落在江岁身上,厌烦地蹙眉,“白山长,考场凶案既已是林以烛胜出,当时为何没有直接扣下林以烛,竟让他逃脱?!亏本宫以为你办事妥帖!”
“娘娘息怒!”白圭赶紧磕头,“林以烛确实狡猾异常,他那时离开贡院,定国公的人马在一旁护卫,我们不便出手,只能等他先上了马车,再安排人中途拦截,谁料一番打斗后,林以烛竟消失无踪……定国公也在到处搜寻林以烛的下落……”
容贵妃脸色沉沉,倒是没有发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越是如此……越要抓到他。”
她的目光即将从江岁身上收回时,江岁突然开口:“娘娘!草民或许有办法……引诱林以烛来此!”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哦?”容贵妃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你有办法?”
“是!是!”江岁连连点头,一副急于表现的样子,“他虽害得我沦落至此,但我若令他相信,我已靠自己出逃,那么他或许会愿意搭救……我与他,本就约定好一个讯号,他若看到,会沿讯号来寻我。届时,你们可将他抓获。他不义在先,我也没什么好不忍的。只是……”
江岁顿了顿,看着容贵妃,眼中闪烁着渴望:“草民只求娘娘,若草民将林以烛引诱来,可饶草民一命,草民愿为娘娘鞠躬尽瘁,但求娘娘垂怜!”
“当然。”容贵妃微笑着点头,“如果你能将林以烛引来……本宫不但不会要你的命,还会,好生相待。这白鹤书院,未来便是你的。”
白圭脸色沉了几分,但自然不敢反驳什么。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江岁连连磕头,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随即道,“我有信心,今晚就抓到林以烛!”
容贵妃意外:“当真?”
江岁道:“嗯!迟则生变,今夜,绝不可让林以烛离开京城!”
*
白鹤书院内,夜色深沉,十分安静,然而突然,一道烟花在摘星楼上空炸开。
有学子不明所以,探头出来望,却也没见到是谁燃放烟花,最终只能悻悻关上窗。
*
半个时辰后,千鹤窟外的小门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了下来。
驾着马车的人,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抬起灯笼,昏黄的光芒照耀在来人俊朗的脸上——正是林以烛。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袍,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周围。
一阵悉索声响闪过,林以烛警惕地将手压在佩剑上,然而很快,他瞥见来人的面容,又放松下来。
“江岁,竟然真的是你放的烟花。”林以烛眉头紧锁,“你逃出来了?若逃出来了,为何要回书院?”
“林以烛。”江岁看着他,“你为何没有如约来相救?若不是陆詹和白姑娘帮忙,我此刻已在狱中。”
林以烛眼神闪烁了一下,避而不答江岁的质问,反而道:“你也知道,我被两方势力围追堵截,自顾不暇。你我约定,只要你放出烟花,我便会寻迹来寻你,尽量相救……眼下,我也履约了不是么?你既逃出,为何不直接一鼓作气离开京城?”
就在此时,江岁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伸出,指甲握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带着淡淡的绿光,瞬间刺向林以烛!
林以烛反应极快,身形向后一倒,躲过了要害,但毒针还是擦着他的肩头划破了他的皮肤。
“江岁,你——?!”
林以烛眼中闪过震惊,但他没有片刻犹豫,迅速反应过来什么是最优解——走为上计!
他猛然闪身上了马车,想要驱车离开。
然而,林以烛刚拉动缰绳,手便无力地垂落下来,整个人向后栽倒,一头栽入了马车车厢之中。
江岁站在原地,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像是有些惊魂未定,随即丢了那毒针,接着跨步上了马车。
江岁动作利落,把林以烛的脚推进去,用缠在身上的麻绳先捆住他的双足,随即用藏在腰带里的麻布袋迅速蒙住林以烛的脸。
“你先不义,休怪我不仁……”江岁低声说道,语气复杂。
就在这时,白圭带着周如峰从阴影中出现,两人看着江岁有些费力地扯着林以烛,都有些惊讶。
他们是亲眼看着江岁如何行云流水地将林以烛诱骗而来,又是如何突然出手,将人制服的。
江岁此时倒也没有任何尊师重道的心思了,道:“还不帮忙搭把手?!”
白圭与周如峰快步上前,一人一边,和江岁一起,将林以烛从马车上抗下,抗入了小门中。
夜愈发地深了,小门很快被关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千鹤窟深处,空气中仍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巨大的鼎炉在火光下沸腾着,容贵妃却正悠闲地品着茶,仿佛此刻正身处雅致的茶室,而不是人间炼狱。
魏公公侍立在一旁,为容贵妃斟茶。
白圭和周如峰带着江岁出现时,容贵妃抬眼看了看,见三人齐心协力扛着林以烛入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错,比本宫想得还要快。”容贵妃赞许地说道。
正值此时,之前昏迷的林以烛突然轻轻动一下,他似乎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脸被困在麻布袋中,手脚也被绑着,故而开始扭动。
江岁见状,正要说些什么,白圭却毫不犹豫,猛地一脚踹开江岁!
江岁没想到白圭会突然动手,被踹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白圭已经和周如峰、魏公公一起,将手中挣扎的林以烛,毫不留情地推入了那沸腾的鼎炉之中!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让人只觉毛骨悚然,但很快,惨叫声便和他本人一起,融化在鼎炉之中了。
江岁吓呆了,瘫坐在地上,傻傻地看着那翻涌的液体,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回过神,只觉双脚发软,几乎是爬到了那鼎炉旁,颤声不可置信地说:“林、林以烛……?”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除了那鼎炉内诡异的咕嘟声。
这一刻,江岁终于明白,为什么千鹤窟内,要做成这样一高一低的形状,为什么那鼎炉在低处,鼎炉的口子刚好和高处齐平。
这一切都是为了方便把人给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