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病房出来，程芷的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庄雅云心疼，拿纸巾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一会儿就接奶奶回去了。你也跟我们一起回老宅，就在老宅安安心心住着。”
程芷想也没想就要拒绝，“不用的，我订了酒店，住酒店就可以。”
“荒唐，家里又不是没有房间，干什么跑去住酒店？”
程芷屈了屈手指，没吭声。
“况且医生也说了，奶奶随时都会......”庄雅云有些说不下去，叹了口气，“你住在老宅，也能有个照应。”
还没等程芷表态，身侧一道漫不经心的嗓音响起：
“庄女士，您就别操心了，人家在外头自由惯了，在家里束手束脚哪能习惯？万一人还要陪男朋友呢？”
蔺则延挺拔的身形半倚着门框，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漫不经心地转着。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烟身擦过指腹，程芷不自觉注意到他指节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当年他们闹分手闹得最凶时，被碎玻璃划到的。
程芷到现在都记得他满手是血，红着眼望着她的画面。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疤痕一点也没淡下去。
庄雅云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没一点当哥哥该有的样子！这是医院，夹着烟像什么话？把烟收起来！”
蔺则延哼笑一声，脸上没什么服帖的神色，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将烟塞进了大衣口袋。
庄雅云也没再搭理他，转过脸拉住程芷的手：
“听云姨的，踏踏实实在老宅住着。奶奶情况不稳定，住家里也能有个照应。况且我答应过你爸妈，要好好照顾你，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住外面？”
程芷没再推辞，余光不自觉往蔺则延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依旧侧着脸，下颌线紧绷，眸底一片幽深。
即便没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但程芷还是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是该生气的，当年的事，终究是她错在先。
*
汽车驶入熟悉的街巷，停在那座熟悉的老宅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雕花的门楣，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还是程芷记忆中的模样。
走进院子，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种着郁郁葱葱的古树，墙角的月季开得正盛，香气浓郁，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程芷望着这陌生又熟悉的一切，鼻尖不由得涌起一股酸涩。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小时候，那时她隔三差五就要跟着爸妈来老宅找他。
偌大的院子里，总回响着他俩的笑声。
他们在青石板路上奔跑，蹲在花坛旁边捉蚂蚁，守在池塘里捞鱼，玩得累了，她便拽着他的衣角，耍赖要他背。
每次他一脸嫌弃，又从善如流将她背起，一边背一边吱哇乱叫说她又变重了。
她又气又恼，趴在他背上一阵乱咬。
那时他总会威胁她，再乱动就把她丢进池塘，但其实他一次也没丢过。
程芷眼眶有些发热，她深深吸了口气，才将胸口那股堵闷给压了回去。
庄雅云让佣人给程芷准备了一间朝南的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雅致，窗明几净，阳光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程芷坐在地毯上收拾行李，好友林溪的电话打了进来，“到了？安顿好了么？”
“嗯，安顿好了。”
林溪问：“这会儿到酒店了？”
“......没，我回蔺家老宅了。”
林溪沉默了片刻，“怎么跑去老宅住了？”
“医生说奶奶身体没有治的必要，让接回家了。云姨让我住老宅，说是随时有个照应。”
“那倒也是......”林溪喃喃一句，犹豫着问：“见到二哥了？”
程芷低低应了声嗯。
林溪听出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叹了口气，岔开话题：“对了，秦沐阳知道你回黎城了么？”
“不知道。”
“怎么不告诉他？”
“我们已经分手了。”程芷语气平静地说。
林溪有些意外，啊了一声，“好端端怎么分了？他对你不是挺好的么？”
是挺好的，甚至称得上是百依百顺。
但只有程芷自己知道，秦沐阳对她的好，完全是因为她长了一张跟他初恋白月光六七分相似的脸。
从她无意间在他皮夹里看见那张照片后，她就平静地跟秦沐阳提了分手。
替身的事，倒也没拆穿。
与其说是给彼此留些体面，不如说程芷本身也不怎么在意。
不在意，所以就懒得跟他争吵什么。
“没什么，不合适就分。”程芷说。
林溪有些惋惜，“我看他人还挺好的，对你也很上心，就这么分了他能乐意？”
乐不乐意程芷并不知道。
提完分手之后，她就接到了庄雅云打来的电话，说奶奶病重一直念着她，要她无论如何回黎城看看。
她删掉秦沐阳，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就踏上了回黎城的飞机。
这期间秦沐阳并未联系她，不过她也不在乎。
见程芷沉默着没接话，林溪试探着问：“你不会......还是放不下二哥吧？”
程芷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她攥紧手机，“溪溪，别说了。”
“好，好，我不提他，”作为一起长大的朋友，林溪自然知道蔺则延是程芷一直避而不谈的禁区，“我就是担心你，你也不能总一个人。况且，禾禾也需要......”
话还没说完，程芷一口打断，“我一个人也能给禾禾好的生活。”
林溪叹了口气，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程芷一直都是个倔脾气。
从小到大就是，要不是太倔，当年也不会跟蔺则延闹成那样。
“好吧，不聊这些不开心的了，过几天我度完蜜月就回黎城，到时候我们见面聊。”
“好。”
挂完电话，程芷想到了什么，拨了个号码出去。
片刻后，那边接通，传来一道妇人柔和的嗓音：“岁岁？”
“陈姐，禾禾吃过饭了吗？”看时间，这会儿应该是芬兰的中午十二点。
保姆陈姐回：“吃过了，这会儿刚午休呢。你呢？你到了吗？”
“到了，”程芷弯起唇，提起禾禾眸中不自觉流露出温柔，“禾禾咳嗽好点了么？”
“好些了，她一向很乖，按时吃药不怎么让人操心。倒是你呀，回去要按时吃饭，你那胃病不能再严重了。”
程芷刚要应话，房门突然被敲响。
还没等她应声，门把手拧动的声音响起。
程芷下意识回过头，就看见蔺则延不声不响站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