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灿是被宫远徵的虫子叫醒的。
宫远徵养的那只甲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宫远徵那里爬了出来，正趴在她的鼻尖上。
冯灿睁开一只眼睛，跟甲虫对视了两秒，然后“噗”地吹了一口气，把甲虫从鼻尖上吹到了旁边的落叶堆里。
“你这是恩将仇报。”她对甲虫说，“我把你养这么肥，你大清早的爬我脸上。”
甲虫在落叶堆里翻了个身，触须晃了晃。
冯灿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宫远徵已经醒了，他坐在昨晚那棵树下，他正在用一块小布仔细擦拭自己的短刀。
“起得挺早啊。”冯灿打着哈欠站起来，一边扭脖子一边说，“你们宫门的人都是公鸡变的吗？天不亮就起来打鸣？”
宫远徵抬头看了她一眼。
“联络点。”他说。
“什么？”
“这个镇子上有宫门的联络点。”宫远徵把擦拭好的短刀插回腰间，站起身来，“昨天你去跟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我去了趟镇上，找到了联络点的暗号标记。”
冯灿眨了眨眼，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你们宫门在这种小地方都有联络点？”
“当然。”宫远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骄傲，“我们宫门很厉害的好吧，我哥说过，宫门在中原的各个地方几乎都设了联络点，以备不时之需，大到一个州府，小到一个镇子，只要有水路码头的地方，基本都有，这种水路要道，当然也有。”
冯灿歪着头看着他。
“你小子，”她把甲虫从落叶堆里捡起来偷偷放回自己的荷包里，“还挺有远见的嘛，昨天那种情况下还有心思找联络点。”
“那当然。”宫远徵说
宫远徵又说“我哥昨晚他要是回来发现船上打起来了，肯定会先去联络点等我们。”
冯灿沉默了片刻，然后真心实意地竖了个大拇指。
“可以啊远徵弟弟，你这脑子，不比我差。”
“那是”宫远徵得意了一秒，然后回过神来，“不许叫我弟弟！”
“好的远徵弟弟，走吧，带路。”
宫门的联络点设在小镇最热闹的那条街上，表面上是一家当铺。
门面不大，柜台上趴着一只肥肥的橘猫，看到两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闭上了。
当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看到宫远徵走进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算盘，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徵公子这边请”，便引着两人穿过前堂，进了后院。
后院别有洞天。
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绕过一扇隐蔽的暗门，老板把两人带到了一个宽敞的房间里。
冯灿一踏进房门，脚步就顿住了。
房间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宫尚角，他的怀里抱着念念。
“姐姐！”念念一抬头看到冯灿，眼睛瞬间亮了。
她从宫尚角的膝上下来冲过来，抱住了冯灿的大腿。
“姐姐，你怎么也在这呀！”念念仰着小脸看她。
冯灿低头看着这颗突然黏上来的小团子，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
“姐姐来办点事。”冯灿蹲下身，捏了捏念念的小脸蛋，“你呢？你怎么在这？”
“爹爹带我来的！这是我爹爹。”念念回头指了指宫尚角，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爹爹给我买了糖人，还有小风车，还有”
“念念。”宫尚角说“乖，爹爹有事要跟哥哥姐姐说，你先跟伯伯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当铺老板立刻识趣地凑上来，朝念念伸出双手。
“来来来，念念小姐，跟伯伯出去看猫，外面那只大橘猫可喜欢小朋友了，还会打滚呢。”
念念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冯灿的大腿，但还是乖乖地走到老板身边，被老板抱了起来。
临走前她还不忘朝冯灿挥挥手：“姐姐你等会儿来找我玩哦！”
门被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冯灿站起身来，目光在宫尚角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茶，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宫远徵也坐了下了。
“角公子，”冯灿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你这是直接把孩子抢过来了？”
宫尚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喝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盏，目光从冯灿身上移到宫远徵身上，然后说了两个字。
“说说。”
宫远徵立刻把昨晚的经过汇报了一遍，汇报完毕之后，他看了冯灿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她……”宫远徵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结巴，目光飘向窗外，“她帮我渡了气，我不会游泳。”
宫尚角的目光转向冯灿，微微颔首。
“多谢冯姑娘。”
“小事小事。”冯灿大剌剌地摆了摆手，“不过角公子，你们宫门是不是该考虑把游泳加进徵宫的训练项目里？你们徵宫之主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实在是”
“不许说！”宫远徵炸毛了。
“好好好，不说。”冯灿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脸上的笑容完全没收住。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念念的声音。
“我要找爹爹！我要找姐姐！我要娘亲！”
门被推开了，当铺老板一脸无奈地抱着念念站在门口。
念念的眼眶红红的，小嘴瘪着，显然刚才哭过。
“角公子，念念小姐吵着要找娘……”老板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宫尚角站起身来，正要去接孩子，但冯灿比他快了一步。
“来来来，念念来姐姐这儿。”冯灿走过去从老板手里接过念念，轻轻拍着小丫头的背，声音温柔得连宫远徵都愣了一下。
念念趴在冯灿肩膀上，小手揪着她的衣领，抽抽搭搭地念叨着“找娘”“我要娘”。
冯灿抱着她在房间里慢慢走动着，一边走一边低声哄。
“乖啊，念念乖，娘在家里做饭呢，等会儿就回去找娘了，你看姐姐昨天给你的桂花糕好不好吃呀？回头姐姐再给你带，好不好？”
念念逐渐安静下来，小脸埋在冯灿的颈窝里，偶尔还抽一下鼻子，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用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坐在一旁的宫远徵。
“他是谁呀？”念念指着宫远徵，小声问冯灿。
冯灿顺着念念的手指看过去，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呀，”冯灿抱着念念走到宫远徵面前，“你看，这是你叔叔，宫远徵。”
“叔叔？”念念歪着小脑袋打量着宫远徵。
宫远徵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娃，她那双眼睛，和他哥简直一模一样。
“为什么我是叔叔？”宫远徵脱口而出，“你是姐姐？”
冯灿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你傻呀，”她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念念是你哥的女儿，你是你哥的弟弟，她叫你叔叔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难道你想让她叫你哥哥？”
宫远徵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不能，但话还没出口，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冯灿看着宫远徵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补了最后一刀。
“叫你哥哥的话，你岂不成了你哥的儿子？”
宫远徵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我，我”他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剩下的却又卡住了。
念念趴在冯灿怀里，歪着头看着这个脸红的叔叔，觉得很有意思，她伸出手，用小手指戳了戳宫远徵红彤彤的耳尖。
“叔叔，你的耳朵好烫呀。”
宫远徵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往后弹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
冯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念念也跟着咯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