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灿转头看向院子另一边，那里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狐妖，小唯，柳为雪，随便叫他什么名字都好。
他跪在地上，面前是玉笙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冯灿看到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但冯灿觉得，他比哭了的那些人更难过。
小唯找了几百年，终于找到了王生的转世。
但玉笙帷不爱他，不记得他，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她用尽了自己的力气去爱另一个人，去恨另一个人，去为另一个人策划一场假死脱身的计划，而小唯只是这场计划中的一个配角，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冯灿看着小唯，心里突然觉得有点难受。
她想起润玉陛下。
小唯也是这样，我记得你就够了，哪怕你不记得我，哪怕你不爱我，哪怕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冯灿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红线，朝小唯走过去。
小唯没有抬头，他依然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玉笙帷苍白的脸。
他的头发散开了，垂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冯灿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冯灿在小唯身边蹲下来。
小唯没有动。
冯灿伸出手，把那根红线递到小唯面前。
“这个给你。”她说，声音轻轻的，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小唯终于抬起头，看着冯灿手里的红线。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冯灿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燃烧了很久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但还在努力地烧着。
“这是什么？”小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红线，”冯灿说，“不是普通的红线，你把它送给你的心上人，这样下辈子，不管你们相隔多远，都能相见。”
小唯看着那根红线，沉默了很久。
冯灿以为他会拒绝，以为他会说“她已经不是王生了”或者“她不记得我了”之类的话。
但小唯没有，他伸出手，从冯灿手里接过了那根红线。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冯灿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谢谢。”小唯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冯灿听到了。
冯灿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小唯把那根红线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不知道小唯会不会用这根红线，也不知道下辈子小唯和玉笙帷能不能再相见。
但她觉得，至少给一个痴心的人一点希望，不是坏事。
月下仙人要是知道了，大概会骂她乱用红线。但冯灿不在乎。
月下仙人把她从九重天扔下来的时候，可没跟她客气，她帮他送了几根红线，也算是礼尚往来。
冯灿转过身，准备去找厉劫和寄灵。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唯依然跪在地上，低着头，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手放在胸口，那里藏着那根红线。
冯灿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回廊的尽头，厉劫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冷峻，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冯灿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蹲下来递给小唯红线，到她站起来转身离开，一直落在她身上。
冯灿走到厉劫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不是走了吗？”她问。
厉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冯灿，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冯灿眨了眨眼睛，明知故问。
厉劫的耳尖又红了，这次红得比之前都快。
“就是每天要见到，那个——”厉劫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冯灿几乎听不见。
冯灿看着他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个人可爱极了。
不是那种“长得很帅所以可爱”的可爱，而是那种“明明心里有好多话想说但就是说不出来”的可爱。
像一只大猫，平时威风凛凛，但被人挠了下巴就会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每天要见到厉劫？”冯灿帮他把话说完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厉劫的脸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冯灿。
冯灿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
“走吧，”她说，转身往院子里走，“该去找寄灵了，他一个人抱着布娃娃在那边等了好久，怪可怜的。”
厉劫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走在前面。
他走在冯灿的旁边，肩膀几乎和她平齐，他的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冯灿不用费力就能跟上。
他的手垂在身侧，离冯灿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冯灿注意到了这个距离。
她没有缩手，也没有把手伸过去。
她就让那个距离保持着，一拳，不多不少。
冯灿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厉劫。
“吃吗？”她含混不清地问。
厉劫看了看她手里的半块桂花糕，又看了看她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桂花糕。
他咬了一口。
“吃不出味道。”他说，语气平淡。
冯灿的脚步顿了一下。
死咒还在，五感还在消失。
厉劫的味觉已经没了，不知道下一个消失的会是什么。
她看着厉劫面无表情地嚼着那半块桂花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会没事的，”冯灿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小唯已经抓住了，死咒应该很快就会解了。”
厉劫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温暖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冯灿笑了，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回廊，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冯灿的浅蓝色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厉劫的黑色衣角也在风中翻飞，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寄灵抱着布娃娃，站在院子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他们走过来。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意。
他低头摸了摸布娃娃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