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老得不成样子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头发稀疏，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皮肤干瘪得像是枯树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什么木头做的拐杖，敲击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的老人，出现的瞬间，整个大殿的土行元力都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变得温顺无比。
“老祖！”
刘青山和铁长老等人见到老人，脸色大变，连忙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这就是搬山宗那位活了数千年的大圣老祖，也是搬山宗最后的底蕴。
顾乡眼神微凝，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能感觉到，这个老人体内虽然生机枯竭，如风中残烛，但那股潜藏的力量却浩瀚如海。
这是一位真正的大圣，哪怕快死了，也不是现在的他能轻易抗衡的。
然而，老人并没有看顾乡，也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徒子徒孙。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坐在雪狐绒垫子上的苏青时，突然亮起了一抹奇异的光彩。
那光彩里，有怀念，有激动，还有深深的敬畏。
老人颤巍巍的走到苏青面前，扔掉了手中的拐杖。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搬山宗的老祖，竟然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苏青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
“小石头……拜见后土娘娘。”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仿佛穿越了万年的时光，变回了那个曾经在后山玩泥巴的道童。
大殿内一片死寂。
刘青山和铁长老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老祖叫她什么？
小石头？那是老祖的小名吗？
苏青也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脑海中并没有关于他的记忆。
毕竟她是分身，继承的只是本体的大部分记忆和性格。
“你……认错人了吧？”
苏青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虽然她平时喜欢装大辈，但被一个几千岁的老头子这么跪拜，还是觉得有点折寿。
“不会认错的。”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泛着泪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红衣，赤足，天狐相。还有这股子……咳咳，这股子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劲儿，跟万年前一模一样。”
“当年娘娘在后山晒太阳，小石头就在旁边给您扇风。”
“您还嫌我扇得慢，用尾巴把我卷起来扔到了树杈上。”
苏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确实像是本体那个懒货能干出来的事儿。
看来，这又是本体当年欠下的风流债……不对，是因果债。
“起来吧。”
苏青叹了口气，摆出了长辈的架势：“既然是故人，就别跪着了。你这把老骨头，我怕你跪折了还得赖我。”
老人嘿嘿一笑，在刘青山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转动，落在了顾乡……怀里的那个玉佩上。
准确的说，是看向了顾乡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
那里，装着为了传信而本源耗尽被打回原形的土灵。
“好纯粹的土行之灵。”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一点。
一道温润醇厚的土黄色光芒从他指尖飞出，没入顾乡的口袋。
顾乡只觉得腰间一热。
下一刻，那个原本干瘪枯萎的大萝卜，竟然奇迹般的充盈起来。
“哎哟……憋死爷爷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唤从口袋里传出来。
土灵顶着一头翠绿的叶子，从顾乡的口袋里钻了出来。它先是迷茫的看了看四周，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苏青。
“大姐！”
土灵眼泪汪汪，直接从顾乡身上跳下来，连滚带爬的冲到苏青脚边，抱着苏青的小腿就开始嚎：“大姐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地底下的火太烫了，那土地公太黑了，呜呜呜……”
苏青嫌弃的用脚尖把它踢开一点：“鼻涕擦擦，脏死了。”
虽然嘴上嫌弃，但她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这小东西，怪讨人喜的。
老人点那一下，就知晓土灵身上的来龙去脉，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孩子，是个有情有义的灵物。为了传信，连本源都不要了。”
“既然入了我不周山……哦不对，现在叫搬山宗了。”
老人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感慨：“既然来了，便是缘分。这小家伙损耗的本源，老头子我给补上了，还送了它一场造化。”
土灵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它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发现体内竟然多了一股浩瀚精纯的力量，比它之前修炼几百年得来的还要浑厚。
它瞪大了绿豆眼，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立刻意识到这是条金大腿。
“多谢老祖宗！老祖宗万寿无疆！”
土灵纳头便拜，那副狗腿的模样，看得顾乡都忍不住扶额。
这货，还真是谁强就喊谁爹。
叙旧结束，苏青收敛了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叙旧的话以后再说。”
苏青看着老人，指了指大殿深处：“一码归一码。你既然认我是娘娘，那我的树，你给是不给？”
大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刘青山和铁长老紧张的看着老祖，生怕老祖一时糊涂，真的把宗门的救命稻草给交出去。
老人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刘青山等人，突然举起手中的拐杖，狠狠的敲在了刘青山的背上。
“啪！”
“糊涂东西！”
老人骂道：“娘娘的东西，也是你们能动的？那是凤凰栖息的神木，里面藏着大因果，大恐怖！你们这群蠢货，只看到了生机，却没看到死劫！”
“若是真让你们把那树炼了，不用大周动手，这天道雷劫就能把搬山宗劈成灰！”
刘青山被打得不敢吭声，只能低头认错。
老人骂完，又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气息变得更加萎靡。
他转过身，对着苏青和顾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娘娘，还有这位……顾相爷。”
“那棵树，就在后面。”
“老头子我虽然快死了，但也知道有些东西拿不得。”
“既然正主来了，那就请二位随我来，把树……带走吧。”
说完，老人步履蹒跚的向着大殿后方走去。
苏青和顾乡对视一眼。
顾乡收剑入鞘，重新牵起苏青的手。
“走吧。”
两人跟在老人身后，向着那未知的禁地走去。
土灵见状，连忙迈着小短腿，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冲着刘青山做了个鬼脸。
有人罩着的感觉，真爽。
《临江仙·认亲》
殿上风云忽转侧，一声长叹惊心。
枯颜白发是知音。当年顽石意，今日拜衣襟。
灵物逢春枯木润，因缘何处难寻。
是非恩怨莫沉吟。神木归旧主，祸福总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