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语气很平和,但其中蕴含的挑剔和不以为然,却让谢清扬十分难堪。
然而,谢清扬也不敢反驳。
林雨薇他们肯定咋咋呼呼、不成体统,让谢荆看到了,必然心生不喜。
谢清扬这么想着,又有些委屈,觉得谢荆管得太宽,在外人面前也不给自己留面子。
但这男人向来如此。
“……是,父亲,我以后会注意的。”
谢清扬低下头。
这话落在卫景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他本就因为家世与谢家天差地别,在与谢清扬的交往中,心底始终存着一份难以言喻的傲气与隐痛。
他凭借绝对的实力和头脑考入京大,是导师口中的天才,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可在这个圈子里,这些在绝对的财富和权势面前,似乎总显得单薄。
此刻,他听着谢荆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只觉得是在讽刺自己。
一股憋屈和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他虽然家世比不得谢家,父母也是有头有脸的生意人,怎么就不配和谢家大小姐做朋友了?!
卫景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几乎要克制不住地抬起头,说点什么。
比如,他靠的是自己的才华,而非家世。
比如,他与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二代不同。
比如,谢先生您或许富可敌国,但也无权如此轻慢一个独立个体的价值——
但当他真的抬起眼,对上谢荆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万物的黑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轻蔑,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鲜明的情绪,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居高临下的威压。
像一座沉默而庞大的冰山,轻而易举就能将那些傲气和愤懑碾得粉碎。
卫景忽然意识到,在对方眼里,自己此刻无论说什么、想什么,或许都如同孩童的呓语,幼稚可笑,不值一哂。
那股刚刚升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更用力地咬紧了牙关,垂下眼帘,避开了那令人心悸的注视。
谢荆将卫景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却并无任何表示,仿佛只是看到了一点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收回目光,对谢清扬淡淡道:“司机在门口。”
谢清扬不敢多言,连忙应下,就带着卫景他们出去了。
四人走出别墅,一路走到花园里,看到外面的大铁门,才稍稍放松了些。
“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吧。”
谢清扬这么说着,和他们一起坐进了迈巴赫里。
“清扬,你太客气了!你赶快回去吧,不用你陪我们一起——”
其中一个同学见她也坐进车里,连忙说道。
谢清扬赶紧摇头。
她才不想和谢荆同在一个别墅里!哪怕别墅很大也不要!
“我本来就要回家一趟,”谢清扬说的是谢家老宅,“正好一个方向,咱们还能继续讨论作业。”
轿车很快启动,后面保镖的车辆也同时跟上了。
-
姜楚在宽敞的淋浴间里待了好一会儿,温热的水流冲走了寒意与黏腻,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她用柔软的浴巾擦干身体,又拿吹风机仔细吹干了微卷的长发。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眼眸也蒙着一层水汽,蓬松卷曲的黑发垂在肩头,显得慵懒妩媚。
姜楚裹着浴巾推开浴室门,脚步忽然一顿。
浴室门口多了一辆推车。
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套衣物。
都是看似简约、质地却极佳的休闲装。
有米白色的羊绒针织开衫配同色系垂感长裤,有浅灰色真丝衬衫搭黑色烟管裤,还有一套浅蓝色软糯的棉质连身裙。
下层还摆着柔软的小羊皮平底鞋,低跟凉鞋,网面运动鞋,尺码款式都很齐全。
中层则是一套未拆封的全新内衣裤。
她试着穿了一下,发现尺码很合适。
姜楚心头微动。
谢清扬身量匀称,但比自己稍矮一些,也比自己胖了一点,骨架也大了些。
若是自己穿的这些衣服特别合适,那就不可能是谢清扬的衣服。
——是谢荆让人特意准备的?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她没多犹豫,穿了一件小背心,又选了那套V领米白色羊绒开衫和长裤,换上合适的平底鞋。
柔软的羊绒触感温柔,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细腰长腿。
她将半干的长发松松拢了拢,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穿过长廊,向一楼大厅走去。
楼下客厅的光线比刚才更明亮了些,巨大的水晶吊灯完全打开,映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富二代们留下的最后一点喧嚣气息也早已散尽。
只剩下某种高效紧张的工作氛围。
谢荆已经移步到客厅一侧的会客区,坐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上。
他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轻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曲线图和数据表格。
那几位助理和技术人员各自占据一角,或站或坐,低声而快速地交流着,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
偶尔有人上前,将一份文件或平板轻声放在谢荆手边的矮几上,然后迅速退开。
“……锂矿项目,当地政府已经松口,同意我们提出的附加条款。矿业部的意思是我们派人过去签正式协议就行。”
其中一个助理低声道,“但社区补偿方案的预算比预期高了将近四千万,项目组拿不准,想请您定夺。”
谢荆颔首,“不用省这点钱,那储量都探明了,至少够我们吃二十年,跟这个周期比,一点点花销连零头都算不上。另外,告诉他们,附加条件——当地社区的基础设施由我们来建。”
“是,董事长。”
一名助理立刻记录。
姜楚安静地站在楼梯拐角,没有立刻下去。
灯光勾勒出那男人专注的英俊侧脸,冷硬的线条在谈论这些掌控巨额资本流向的决策时,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那些动辄影响成千上万人命运的数字,只是棋盘上随手可拨的棋子。
姜楚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助理和技术人员们发现了她,顿时息声,仿佛被按了静音键。
他们都没再靠近谢荆。
沙发上的男人微微侧过头,那双幽邃如深渊般的眸子注视着她。
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只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衬衫。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肌肉鼓胀、青筋蜿蜒的修长小臂。
腕上戴着一块款式繁复的机械表。
两人四目相对。
“……谢谢,”姜楚有些不自然地说,“我是说,谢谢您给的衣服和鞋子。”
-
同一时间,刚驶入四环的迈巴赫车厢里,谢清扬正和卫景讨论着课题。
“哎呀,”旁边一个同学说道,“姜楚呢?”
卫景愣住了。
谢清扬面露关心,“刚刚我们路过泳池那边,已经没人了,姜楚姐应该自己回家了吧?”
卫景微微皱眉。
谢清扬看了他一眼,“希望姜楚姐没被吓着,我爸是很讲规矩的——”
卫景眉头皱得更厉害。
他想起姜楚的性格,莽莽撞撞,浅薄无礼,确实能冒犯到谢荆那样的人!
刚刚谢荆说什么交朋友的水平。
难道是说的姜楚?
毕竟谢清扬邀请来的客人里,只有姜楚是出身工薪阶层家庭!
肯定是姜楚言行无状,让谢家家主心生厌恶,害得谢清扬也被训斥了。
卫景越想越觉得合理。
谢清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多想,姜楚姐还不熟悉我们的圈子,很多事不知道,她也不是故意的。”
说着又迟疑了一下,“只是……听说姜楚姐和薇薇闹了点矛盾,用水壶打了薇薇的头,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似乎也有些过分了。”
卫景听了这话,只觉得自己想法没错,面色沉了下来。
姜楚果然上不得台面,到处惹事,给自己丢人就算了,而且最后偷偷跑了,也不和自己说一声!
难道就不怕他担心她吗?
她还记不记得她是他的女朋友了?
而且,她自己连车都没有,又是跟着哪个富二代少爷离开的?
卫景看了看窗外,眼见着快要到自己家了。
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姜楚的电话,“我要问问她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