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最后一个字，温祝缓缓放下信纸。
她脊背一软，重重靠在墙壁上，闭上双眼。
方才大悲大喜、大起大落的情绪拉扯，几乎让她脱力，许久才稳住了紊乱的呼吸。
庄萤萤有意调节气氛，轻松道：“我就说，裴贺最靠谱了，绝对不会出事的。”
温祝笑道：“怎么了？今天你没哭啊？”
庄萤萤被噎住，抬手摸到自己高高肿胀的眼皮，也嘻嘻笑了笑。
庄萤萤又想到信中的话，忍不住感慨：“所以你和裴贺要开启大逃亡副本了？也太刺激了吧！”
温祝为她的乐观啼笑皆非：“刺激什么！倒是你……”
她担忧起来：“倒是你，留在侯府，一定要万般小心。肖珩多疑阴狠，绝不会轻易相信我和裴贺双双殒命。他一定会掘地三尺。”
庄萤萤收起嬉闹的神色，重重点头：“我知道。”
温祝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双腿依旧发软虚浮，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她去偏房，看见那两个丫鬟果然还没睡，眼睛都红红的。
“侯爷还活着，要辛苦你们两个再传一次消息了。这件事，只限于咱们府内几位姨娘并各位的贴身丫鬟知晓，万万不可外传。对外的说法依旧是侯爷葬身山洪，已然离世。”
文心巧心自然是狂喜，利落翻身下床了。
杨家的动作自然是快的。
第二天晚上，天刚黑透，温祝和庄萤萤还坐在榻上瞪着眼睛，谁都没睡。
实在是睡不着。
裴贺那封信被温祝反复看了十几遍，纸张边角都快要烂了。她一会儿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焦躁。
门口有一点响动，她就竖耳朵。风把窗纸吹得呼啦响，她也紧张。
裴贺说杨家的人会来负责她的假死计划。她还是第一次干这么刺激的接头工作！
等了一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就怕杨家靠不住，又怕肖珩那边抢在前头，又怕裴贺在西山等不到她。各种念头搅在一起，让她头昏脑涨。
庄萤萤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干坐着，烛火一跳一跳的，就像不安然的心绪。
温祝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犯困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她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又撑开眼。
万一杨家来人的时候，自己没及时给人家开门呢？
事实证明温祝多虑了。
她没听见门响，也没听见窗响，猛地一抬头，一个人影已经站在桌案旁边了，直接把她吓得一哆嗦。
一身夜行衣，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
温祝的心狂跳了几下，但她没叫。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杨家派你来的？”
那人微微点头。
烛火太暗了，她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瘦小小的一个青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黑色的木桩。
然后就是一股浓烈的臭味！
不是慢慢飘过来的，是“轰”的一下，像一下子直直拍在脸上。
温祝的胃一阵翻江倒海。那味道太冲了，浓得像固体，连眼睛都被熏得发酸。
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庄萤萤也捂住了嘴，下意识想去多点几根蜡烛，看看到底哪里来的臭味。
可那黑衣青年就抬手了。手掌竖在面前，一个干脆利落的“不”的手势。
温祝和庄萤萤只好忍着恶心，借着那点微弱的烛光仔细去看。黑衣青年身后还拖着一个东西，黑乎乎的一团，横在地上，比他的影子还暗。
是个人。
不，不是活人！
刚刚那是尸臭味！
温祝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一层冷汗。那具尸体侧躺在地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了一地，面色青白，嘴唇发紫。
黑衣青年语气平平的：“你已经收到消息了吧？要假死，就必须有一具真尸体。”
温祝吓得声音都有点变调了：“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黑衣青年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意思。
“放心，我们杨家不干那种事。”他说，“从乱葬岗翻出来的。刚死了一天。身形跟你很像。”
温祝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大着胆子蹲下去看。
那张脸——太像她了！
庄萤萤也凑过来了，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黑衣青年好心地多解释了一句：“我们杨家的方法很多。一张人皮面具而已。等再过几天，尸体腐烂得厉害些，这张面具就会融入骨血里，跟着尸体一起烂掉。”
温祝蹲在尸体旁边，腿有点发软。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有冲击力的东西。
她看着黑衣青年利落地把那具尸体身上的粗布衣裳扒下来，又从她的衣柜里抽出一套衣裳——是侯府主母的常服。
他把衣裳一件一件套上去，动作风轻云淡得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套好了，他把尸体抱起来，放到床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床头的矮几上。
不用他解释，温祝也能猜出来那是毒药。
是要来一出丈夫死讯传进府里、妻子服毒殉情的戏码。
黑衣青年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看了温祝一眼。
温祝还站在原地，局促不安。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还不收拾东西？”
温祝被这一声拽回了神。
她早就知道要假死。信里交代得很清楚，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步，看着那具尸体躺在自己的床上，穿着自己的衣裳，顶着一张跟自己差不多的脸，她还是觉得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衣物食物都不用带。”黑衣青年扫了一眼她的妆奁，“多带碎银子，贴身藏着。”
庄萤萤已经动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柜子前，把留的那包碎银子翻出来，塞进温祝手里。
温祝又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拿了裴贺的那支簪子。
黑衣青年已经走到窗边了，伸手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呢？”温祝小心地问。
“西山。裴大人会接应你。”
温祝愣了一下，这就没了？
“我走着去？”
黑衣青年看了她一眼。
“最好是跑着。”
他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啊？西山离这里十几里地，她一个人大晚上跑着去？
他们倒是很看得起她的实力嘛！
黑衣青年看出了她的心思，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本来杨家的人会护送你。不过——”
他顿了一下。
“有人已经盯上我们了。你只能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