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文心巧心把消息送到了孙云歌和韩清音那里。
两个人正坐在窗下对着一沓稿纸改话本子,听见这话,手里的笔齐齐顿了一下。
两个小丫头站在门口,等着看她们的反应,心里已经做好了跟着哭一场的准备。
结果孙云歌把笔放下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何必惊慌?”她说,语气轻飘飘的,“侯爷一定没事。”
韩清音也笑了,把手里的稿纸叠了叠,往桌上一放:“对,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巧心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这两位姨娘的脑子是不是写话本子写糊涂了?
侯爷的衣裳都送到府上了,满身是血,她们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可看她们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巧心满腹疑窦地退了出来,一转身,正撞上柳娇娇院子里的春桃。
春桃也是被那阵急乱的脚步声引出来的。
柳娇娇挺着肚子站在院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眯着眼看巧心:“什么事呀那么急?你们那脚步,我还以为打仗了呢。”
文心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实话。
柳娇娇听完,眨了眨眼。
巧心以为她好歹要哭一场,毕竟柳姨娘肚子里还怀着侯爷的孩子呢。
结果柳娇娇也没哭。
“你们呀,就是脑子不灵光。”柳娇娇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我可早发现侯爷并非常人,怎么可能被一场山洪要了命呢?”
巧心这下彻底傻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看孙云歌韩清音的屋子,又看看柳娇娇,心里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
“几位不为侯爷伤心也就罢了,怎么还说出这样不痛不痒的话?”
“就说你不灵光呢。”柳娇娇打断她,哼了一声,“那我问你,跟侯爷感情最好的夫人哭了吗?”
巧心一愣。
“不知道……是庄姑娘去传的消息。”
文心站在一旁,眼睛转了转。
她看看孙云歌和韩清音的方向,又看看柳娇娇,压低声音试探道:“难道……诸位也都知道了?”
除了巧心,所有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巧心看不懂,但文心隐约摸到了一点边。
“对啊。”柳娇娇第一个开口,理直气壮的,“侯爷其实是妖精变的!妖怎么可能这样就死了?只有碰见什么道士啊和尚啊才有危险呢!”
孙云歌立马反驳:“侯爷和夫人明明是神仙下凡!”
文心站在旁边,讷讷地没说话。
啊?他们不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吗?
原来根本连人都不是?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侯爷没事!
柳娇娇扶着腰,从院门口往外走:“走走走,去正院看看夫人。”
众人立马都跟上了,心情已然轻松了不少。
一行人走到正院附近,就听到一阵哭声,不觉都凝滞了脚步,一时面面相觑。
那哭声就是从温祝屋子里传出来,不尖利,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可正因为压着,才更让人心里发慌。每一声都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挤,听得人喘不上气,心也一同跟着憋闷起来。
几个人站在院门外,谁都没敢先迈步。
柳娇娇攥着春桃的手,指甲都陷进春桃的皮肉里。春桃疼得咧嘴,没敢吭声。她还兀自皱着眉头:“不对啊……怎么会……”
巧心第一个冲了进去。
屋里,温祝蜷在庄萤萤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嗓子早就哑了。
庄萤萤死死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砸在温祝的发顶上,一颗接一颗。
像两只互相慰藉的小兽。
听见动静,温祝抬起头,动作很慢。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有咬破的血痕,渗出一点新鲜的红色。脸上的泪干了又被新的盖住,一层叠一层,整个人状态糟得很。
她眯着几乎哭花的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站着谁。
柳娇娇看着那张脸,一时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夫人,”柳娇娇的声音发颤,“你和侯爷不是——”
庄萤萤赶紧朝春桃使了个眼色:“带你主子先下去,仔细惊了胎气。”
春桃上前扶住柳娇娇的胳膊,柳娇娇一把甩开了。
她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肚子,有点微微的抽痛。
“不。”柳娇娇固执道,“我不走。”
她盯着温祝:“你和侯爷不是妖精吗?怎么可能就会这样死掉呢?”
温祝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哭得太厉害,她的脑子现在像泡了水,转得很慢,每一件事都要想很久。胸口闷得发慌,喘气也喘不透,吸进去的气好像都到不了肺里,看什么都觉得不真切。
“什么妖精。”温祝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顿了顿,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泄了出来。
“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可瞒你们的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我和他,也不过是两个凡人。”
她又看向庄萤萤。
“还有你们以为来历神秘的庄姑娘……也是个普通人。”
温祝的声音开始发抖,好像终于压不住那些激烈的情绪。
“我们都是普通人!血肉之躯,轻易就会死掉。死而……”
她哽咽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张着嘴发不出声。好半天,那几个字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轻得像一口叹息。
“死而不能复生。”
屋里安静了一瞬。
柳娇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侯爷和夫人是妖精变的。狗妖也好,狐狸精也好,总之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怎么能做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普通人怎么能说出那么多闻所未闻的话?
可现在温祝告诉她,他们就是普通人?!
普通的、会死的凡人。
孙云歌的观念也是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不是什么神仙下凡?!
她心里堵得厉害。不是因为失望,是因为心疼。
温祝靠在庄萤萤身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她喘了几口气,又撑着自己继续说:“你们觉得我、裴贺、庄萤萤格外不同,是因为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喘了一口气。
“也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凡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