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萤萤带回去，她吓坏了。”
裴贺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身体晃了晃，旁边的矿工连忙上前扶住。
温祝把眼眶里的泪逼回去，弯下腰去抱庄萤萤。
庄萤萤的手冰得吓人，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被温祝搂进怀里的时候，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没事了，萤萤。”温祝把声音放得很低很柔，“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庄萤萤说不出话来，还是抖得厉害。
温祝一路把庄萤萤抱回了驿馆，像抱着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枯枝。庄萤萤的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声不吭，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留在驿馆的丫鬟看见这阵仗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烧水、铺床。温祝把庄萤萤放在榻上，她的手指还死死攥着温祝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开。
“我不走。”温祝赶紧挨着她躺下来，“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丫鬟端了热水进来。温祝接过去，吹了吹，把碗沿递到庄萤萤嘴边。
“喝一口。”
庄萤萤就着温祝的手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她的呼吸渐渐没有那么急那么碎了，可整个人还是紧绷着的。
温祝把碗放下，伸手把庄萤萤揽进怀里。
庄萤萤猛地回抱住她，手臂箍得很紧，勒得温祝几乎喘不上气。她的脸埋在温祝肩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还是没有声音，但温祝能感觉到肩窝那片衣料正在被什么东西洇湿。
过了很久，庄萤萤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身体的颤抖也一点一点止住了。她从温祝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裴贺呢？他……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温祝安慰道，“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他被送去最近的医馆了，有不少人陪着呢，你别担心。”
庄萤萤点了点头，又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
“那些人呢？”她问。
“死了。矿上的人赶过来，当场就把他们都打死了。”
庄萤萤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自杀的。”
温祝愣了一下，才猛地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是谢川……是谢川害的我！”
温祝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起当年那个消息传进病房时的情景。萤萤跳楼了。所有人都说是自杀，说她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说她被孤立了就想不开。
包括温祝自己也相信了她是自杀的。
“是谢川害了你？”
“高中第一年……”庄萤萤的目光还是那样空空的，“他盯上我了，从开学第一天就盯上了。他说喜欢我，要跟我在一起。”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不喜欢他，我就躲着他。可他家里有钱有势，产业做得比你们温家还大，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庄萤萤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开始让所有人都不理我，在我书包里塞死老鼠，在厕所门口堵着我问我到底答不答应他。我那时候最怕的就是一个人走路。因为我知道谢川一定会在某个没人的拐角等着我。”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温祝：“不过我没过几天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裴贺就来了，他说你很担心我。”
“他每天跟在我后面，我上学他跟着，我放学他也跟着，我吃饭他就坐我旁边。一开始我很高兴，因为这个办法奏效了，有裴贺在，谢川就不敢靠近我。”
她的声音又沉下去了。
后来，谢川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温祝这个人——也许是因为谢家和温家当时有商业合作。
于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去笑嘻嘻地问裴贺：“你是不是有个生病的小青梅？”
裴贺觉得没有什么可隐瞒的，甚至在面对谢川的进一步追问时，他也坦然承认了自己就是喜欢温祝。
于是在谢川的刻意宣传下，针对庄萤萤的恶意流言愈演愈烈。
裴贺一直是校园里备受关注的人物，长相出众，学习拔尖，听说父母也都是做公司高管的。
他每天都跟着庄萤萤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孩后面，本来就惹了不少人的眼。
这下子大家知道了温祝的存在，自然把她想成是裴贺的白月光千金大小姐，而庄萤萤是趁着朋友生病，抢朋友竹马的那种恶毒存在。
说起来也是奇怪，明明每天都是裴贺主动去找庄萤萤，可就是没人恶意揣测裴贺，所有风言风语都冲着庄萤萤一个人去了。
庄萤萤没几天就受不了，她告诉裴贺，她已经没事了，以后不用再跟着她了。
可裴贺牢牢记着温祝拜托自己的那些话，或者说，对于十五岁两手空空的裴贺来说，他也没有更好的保护朋友的办法了。
所以他还是雷打不动地当着庄萤萤的保镖。
那一天晚上庄萤萤故意甩开了裴贺，结果就被谢川堵了个正着。她害怕极了，一路被逼上了天台，最后退无可退，失足坠楼。
庄萤萤把那年一切的前因后果讲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温祝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谢川已经死了。”
庄萤萤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什么？”
“死了。”温祝说着说着，竟然笑起来，“谢家破产了，谢川还面临牢狱之灾，他就从自家大楼跳下去了。”
庄萤萤愣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曾经以为不可一世的谢家，真的垮了？
温祝把她微微汗湿的手握紧了，缓缓地说了下去。
“裴贺毕业后就进了我家的公司，后来他正式上任宝源矿业的总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谢家搞垮了。”
庄萤萤的眼睛瞪大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逞威风。你知道吗，我以为他就是那种一朝得志就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厉害的人。我想这人有病吧，刚当上总裁就拿谢家开刀，是想显摆自己能耐啊？他不光让谢家破产，还把他们这些年犯罪的证据都扒了出来，他们彻底完了！”
温祝越说越觉得解气：“唉，我当时还跟我爸妈说，裴贺这个人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一上任就非搞出这么一件大事！原来当年作恶的人就是谢川！活该！”
庄萤萤抹了几把眼泪，也笑了出来。
院门吱呀一声，有人回来了。
庄萤萤从温祝怀里抬起头，侧耳听了一下，声音还带着鼻音：“是不是裴贺？你快去看看他吧，我这里没事了。”
温祝看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替她把被子掖好，又叮嘱了一句“好好躺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裴贺正跨进门来。
他已经不用人搀着了，步子迈得不算大，但每一步都踩得还算稳。
他左边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那道刀伤被包扎好了，白布微微带着点血迹。
脸上还有几处擦伤，好歹不再渗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