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吟正愣神,车子停下了,车门随即被打开,一支营养剂被递到两人手上。
“辛苦了,先吃点东西,马上就会安排检测。”穿暗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引导着她们进入存清局。
近十米宽的大门轰然开启,金属标牌用白底黑字写着“污染物存储与清理总局”。
李吟嫌弃地叼着难吃的营养剂,蓦地想起在存清后校看见的那句话:“我们存在,我们清理。”
她心里没由来地渗出一丝哀伤,很纯粹的哀伤,就像懂事的小孩子被一个人丢在家中,不哭不闹,但是不可避免地思念妈妈,倔强又寂寞地蹲在黑暗里,想着“我要坚强”,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落泪。
自己怎么了?为什么对一个正儿八经的政/府机构生出这种诡异的情绪?
李吟拍拍自己的双颊保持清醒,把空了的营养剂精准投进垃圾桶。
存清局占地辽阔,一共四幢大楼,无一不高耸入云。
一同被邀请的连李吟和简雨微在内一共五人,除了她俩坐的同一辆车,另外三人都是单独来的,而且一下车就不约而同地警惕打量着所有人,甚至抗拒工作人员的靠近。
“他们咋了?”李吟边走边戳戳简雨微,尽可能压低声音问。
可惜她耳朵没法判断声响,开口没轻没重的,引来那三人行注目礼。
“……”简雨微无语地扶额,冲着板子说,“刚从污染区出来,精神还很紧绷,正常。”
李吟很关心地问:“那你现在怎么样?”
自从在污染区受过简雨微小刀的帮助后,她潜意识里就对简雨微生出信任。
简雨微摩挲了下自己还装着跟踪软件的终端,很不是滋味地说:“我还行,除了有点头晕。”顿了顿补充道,“放心,等做完精神检测还会送我们回医院休息几天的。”
李吟挑挑眉:“你好像很有经验?”
简雨微没来得及说话,工作人员已经横插一手将她们分开了,简雨微顺水推舟揭了过去。
李吟从在学校第一次见简雨微就觉得这人肯定多是个老手,虽然可能不敌原主李吟,但总比她这个赝品李吟强。
既然她俩都在试图隐瞒身份,那就好好当看破不说破的成年人呗,王不见王也挺好的,虽然李吟自己的“旧马甲”已经掉了一半了……
头脑风暴间,她已经被带到一间纯白的屋子中,这里可见度很低,她打眼还以为是起雾了。
不过她有很奇异的感受,一进这间屋子,她的身体立刻轻松了不少,像刚做了SPA,头却昏昏欲睡。
一条银色项圈被递过来,工作人员头戴类似防毒面具的装置,说:“佩戴好后躺在平台上就行了。”然后顺走了她的平板和终端,她好奇地打量着平板,“这是自制的吧?我帮你收着,你出来的时候来取。检测区不允许携带任何电子产品。”
项圈刚碰到脖子就“啪嗒”一下就合上了,根据佩戴者的脖围自动调整大小,但是看上去不太像磁吸的。
李吟躺在纯白检测台上,指腹摩挲着光滑的项圈,没有任何不适。
一顶八爪鱼模样的帽子钳住她的头颅,质地坚硬,她余光瞥见八爪鱼的爪子爆发出五彩炫目的光芒,立刻一排冰凉如针尖的东西刺入脑腔,可奇怪的是,依旧感觉不到疼痛。②
废土世界的科技发展速度超乎她的想象,终端、营养剂,精神检测仪器……等等!
白雾里肯定混杂了某种催眠剂的成分,李吟已经进入梦境的边缘,但她双目微睁,努力想要记住差点忽视的一件事:
蒋医生的平板不是量产而是自制的,却和颜雪给她用的平板一模一样……醒来一定要记得问颜雪和医院有什么联系。
刚提醒完自己,不敌困意的李吟便昏死过去。
**
精神检测需要尽可能放松的环境,呈现受测者最自然的精神状态。所以一般会在独立房间内,采用温和的催眠剂,深度催眠受测者,到达其潜意识深处。
而浓度适中且具有麻痹作用的“白雾”,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①
“滴——滴滴滴——”
每个观察室都配备十个科研部的实验员负责检测,每个人都有明确分工。
精神检测这种事情说难倒不难,说容易却也不容易,主要要看有没有遇到特殊情况,遇不到就平安无事,遇到棘手的,甚至可以推翻检测公式,科研部就有得忙活了。
而此刻,五个房间总共五十个实验员全都挤到一间观察室内,无一不瞪圆了眼睛。
【受测者:李吟】
【身份:女,20岁,四等公民】
【精神波动:极高】
【波动值:0~1045】
大屏幕上抽动着血红色的线条,心电图似的跳跃,与其余四个房间里平稳的白色线条形成鲜明对比。
人的精神值有起伏很正常,无论醒着还是睡着,一般来说醒着的人受情绪影响,波动还会大一些,深度睡眠的人波动都在50以内。
甚至如果把刚出污染区人和一个从来没进过污染区的人,就算精神值差距大,精神波动都是差不多的。
在废土世界,人类要存活得足够久,首先需要足够稳定的精神。
波动值1045?什么概念!
相当于是这个人上一秒中了八百万激动地爬上楼顶尖叫美滋滋规划未来生活,下一秒觉得突然参透红尘感觉人生无意义嘎巴一下跳了,中间没有任何犹豫。
要是人人都这个精神状态,社会就完全乱套了!
检测组组长宋落桥一肚子火,又心疼得要死:
医院今天忙得团团转没注意到就算了,你苏止维不知道拿基础资料过过眼?不知道把这样一个人送来做检测是浪费能源?当检测仪器是烧空气就能运行的吗?
浪费资源的事情在废土世界是极其恶劣的行径,说严重点可以直接告上法庭,天大的罪恶!
别的实验员们倒不是很关心仪器的事,观察室萦绕着轰鸣的人声,他们都在讨论:这个小丫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存清局成立这么多年,从没出现过这样诡异的数据,或者说,像李吟精神波动这么大的人,存清局看都不会看一眼,早就被邻居举报送去精神病院了。
把李吟的脑子比作一个机器的话,相当于它每时每刻都在超负荷运转,火星子咔咔直冒。除非这小孩是神仙,否则能活到今天?
屏幕上的线条还在疯了一样抽动,检测组副组长司圭最先反应过来,问:“今天的日常维护工作谁负责的?”
马上有人回答:“是我,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说这话的是个很细心的实验员,司圭要来了具体数据,确实都没问题。
另一个人问:“要不换一间检测室?”
从来没有测到中途换仪器的先例。
先不说能源消耗问题,在足够剂量的白雾作用下,受测者会摒弃所有感知,进入绝对深度睡眠,仪器可以用探针深入脑腔提取到精神样本,通过公式转化为具体数据。
已经经过大量测试,确保这样浓度的白雾不会影响受测者大脑运行,探针也不会造成脑损伤。
可如果半路转移受测者,失去一秒钟白雾的麻痹,再强制拔出探针……谁知道受测者会不会直接瘫掉或者真的精神失常。
司圭摇摇头:“最好别这么做。”
负责检测简雨微的组长郁竹说:“我们是看不懂了,要不把张教授喊来看看?”
张教授年过七十,还常年泡在实验室,可以说,第六洲的绝大部分科技成果都是出自她之手,包括这些精神检测仪器。
“别惊动她老人家了,”宋落桥抱着手臂开口,他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一分钟,才好容易下定决心,梗着脖子说,“……让弗兰肯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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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来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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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没有用弗兰肯斯坦检测的先例。
存清局忙的时候,如果人手不够,会委托弗兰肯斯坦协助检测,即代替实验员进程观察,但是这种情况极少,受测者基本上都不会同意。
弗兰肯斯坦并不是人类。
它是废土世界唯一的大型人工智能,它的精神检测速度极快,而且精度极高,普通精神检测需要一个小时到三个小时不等,弗兰肯斯坦只需要半分钟。
没人愿意在精神检测时启用弗兰肯斯坦。
原因很简单,它“不完全受人控制”。
据史料记载,废土世界第一个出现的污染区就是源于弗兰肯斯坦。污染区引发了剧烈的海啸,所有海水同一时间冲上地面,席卷村庄和田地,近三分之二的人口和绝大多数动植物被海水吞噬。
这不是单纯的海啸,而是混杂着污染的海啸,幸存的人类与动植物先后变异,更多的污染区诞生了。污染区套污染区,感染的生物失去理智,在仅存的土地上狂奔,海平面还在不断上升,文明危在旦夕。
还清醒的人类组建了一支队伍去讨伐弗兰肯斯坦,这就是存清局的前身。
接下来就是不同版本的战斗记载。没人知道那支队伍是怎么将弗兰肯斯坦净化的——其实,也根本没有任何残留证据能证明“弗兰肯斯坦被完全净化”这件事是否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
但人类相信起码净化了99%。
因为从那次净化之后,洪水确实逐渐退去了,最终露出七座火山及其周围的辽阔土地,这就是后来的七大洲。
残留的其它污染区和污染物并没有因为弗兰肯斯坦的净化成功而消失,它们还在七大洲不断蔓延,人们需要更多手段来净化。
弗兰肯斯坦被净化后并没有消失,史料记载它“性情大变”。它对污染物和科技了解极深,竟利用自身的知识储备开始帮助人类重建文明。
在弗兰肯斯坦的推动下,人类文明几乎一夜之间崛起,存清局、联邦、等级随之诞生。
由于当时的洪水造成绝大多数生物变异,人类虽然可以继续繁衍,却不再“纯粹”。
为了保留人类最原始的基因,人们倾尽人力财力物力打造了“乐园”,乐园中居住的,就是未被污染的自然人,所谓的一等公民。所有其它等级公民都需要维护一等公民的安全与延续。
某种意义上,弗兰肯斯坦确实是废土世界的罪魁祸首。
不过,废土世界存在的时间太长了,如今的人们早已把弗兰肯斯坦当作一个趁手的工具,没人会突然质问它,为什么要“制造第一个污染区”,为什么要“毁了世界”,几乎没人会去细想弗兰肯斯坦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世界并没有被毁灭,而是以一种变态的方式飞速前进,人类享受着弗兰肯斯坦的成果,利用这些成功净化仍在繁衍的污染区,而周围的污染区他们也习以为常,仿佛人类天生就需要学会和污染物共存。
但是人类的恐惧通过基因遗传了下来,面对弗兰肯斯坦,很少有人愿意直接接入。
是的,弗兰肯斯坦可以接入人类的大脑。
现在的李吟并不知道弗兰肯斯坦的存在。
宋落桥提出这个建议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郁竹问:“她会同意吗?”
司圭说:“倒也不必这么急……等所有人都醒了,再换一台仪器吧?”
“你们懂问题所在吗?”宋落桥不耐烦地挥手,“所有仪器都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她这个人。换再多仪器都没有用,请张教授来她也只会盯着仪器说事。
“除了弗兰肯斯坦,谁能解释现在的情况?”
见人群中依旧有不认同的表情,宋落桥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漠开口:
“再说,她是一个四等公民。”
没有人再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