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殡仪馆写作业 >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三月
    冬天过去了。

    王旭是在一个早晨发现这件事的。他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凉凉的,但已经不是那种刺骨的冷了,带着一点点温润的潮湿,裹着泥土化冻后特有的气味,是那种经过一整个冬天封冻后,第一次解冻时散发出来的气息,混着枯草、树皮和湿润土壤的味道。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是光秃秃的,灰褐色的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着,像是老人的手指,在他眼里已经看了一整个冬天了。但他低头往下看的时候,看到树根旁边的那一小块泥土里,冒出了一小截嫩芽,绿绿的,白白的,顶部顶着一点碎土,像是一个还没睡醒的人掀开了一角被子。那截嫩芽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长,又嫩又小,像是刚探出头来,小心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在等着它,有点好奇,也有点紧张。王旭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截嫩芽,手指碰上去,嫩芽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了,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是那种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凉。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三月了。日子像流水一样地走,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

    学校里的老槐树也开始发芽了。课间的时候,王旭站在操场上,阳光照下来,不冷不热的温度,像是一种刚刚好的温和。他看到树枝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一丁点一丁点的,绿得发亮,像是有人用细笔在树枝上点了一排排的小绿点。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歪着头啄那些嫩芽,啄几下又飞走了。小胖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嫩芽,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春天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是刚跑完步,呼吸还没喘匀,但是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王旭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嫩芽,想起去年春天他在干什么。去年春天,他在古墟里,在枯井下面,在黑暗的通道里爬行,手电筒的光照着前面湿漉漉的石壁,脚下的碎石硌着脚底,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今年他在操场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风从远处吹来,吹过操场边缘还没有发芽的树,吹到他的脸上,像是一只柔软的手在抚摸。他站在操场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像是动物在迁徙,不急不慢的。小胖看他抬头看天,也跟着抬头看了一下,不知道在看什么,又低下头踢了一脚脚下的土。

    周明打来电话,说药又快吃完了。他的手已经好了,颜色变回来了,不像以前那么黑了,也不肿了,皮肤的颜色和正常的肤色差不多,手指的灵活度也好了很多,以前不太灵活,现在可以自由地屈伸了。王旭说药厂还能做,他让张工又做了一批寄过去。周明说谢谢。王旭说不用谢。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明说:“春天来了。”王旭说:“嗯。春天来了。”周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只有短短的一声,但王旭听到了。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周明笑,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点温度。然后周明挂了电话。王旭拿着电话听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才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

    清明那天,大伯带着王旭去上坟。这次不是去无名区,是去林远的墓。公墓的山坡上,草已经开始绿了,不再是冬天那种枯黄色,换上了一层浅嫩的新绿,在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林远的墓碑还是那个黑色的,上面刻着字:“林远,1975-2024。”一行小字已经有点褪色了,笔画显得不那么清晰。王旭蹲下来,把带来的苹果放在碑前,又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香炉里还有以前烧剩的香根,两三根灰白色的,插在灰烬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他点的三根香燃着了,烟细细的,白白的,往上飘,升到半空中,就被风吹散了。他蹲在那里,看着墓碑,看了一会儿。碑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五官看不清楚。他说:“林远,周明的手好了。药还在吃。”墓碑没有回答他。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乱了,有几根头发扫到了眼睛,他用手拨开。他蹲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腿有点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膝盖上沾着一点泥土,灰灰的,他用手搓了搓,搓掉了。他又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过身,跟着大伯往回走了。他走在山坡上,脚踩在新长出来的草上,软软的,鞋底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轻轻回应他。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