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殡仪馆写作业 > 第九十一章 第二颗心脏
    先生有两颗心脏。

    王旭站在那个破旧的仓库里,手电筒的光照着陈小军胸口的疤。疤很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肚子,粉色的,凸起来,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胸口上。蜈蚣的身体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有一个针眼,缝线留下的痕迹。缝线已经拆了,但针眼还在,密密麻麻的,像蜈蚣的脚。

    “先生什么时候给你换的?”王旭问。

    “二十年前。”陈小军说,“比赵国强早。”

    “先生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心脏给你?”

    “他说他要换一颗更好的。自己的这颗不要了。给我用。”陈小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说这颗心脏是活的。能自己跳。不用吃药。不会有排异反应。”他抬起头,眼睛很亮,在昏暗的仓库里像两颗玻璃珠子。“他说得对。二十年了,我没吃过药。它自己跳。一直跳。”

    王旭走近了一些。用阴阳眼看。陈小军的胸口上有一团黑气。不是赵国强心脏上那种淡淡的、快散了的黑气,是很浓的、浓得像墨汁一样的黑气。和他自己身上的念一样的黑气。先生的心脏,先生的念,在他身上。

    “你知道先生死了吗?”王旭问。

    “知道。”

    “你知道他的念还在吗?”

    “知道。”陈小军把手放在胸口,手心贴着那道疤。“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它在跳。和心脏一起跳。”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陈小军沉默了一会儿。仓库外面有鸟在叫,唧唧喳喳的,很热闹。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灰尘在光柱里飘,细细的,密密的,像下雪。

    “先生救了我的命。”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有心脏病。很严重。医生说活不过三十岁。先生给我换了这颗心。我活到了现在。”

    “他救了你,也害了别人。”

    “我知道。但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王旭看着他。他很瘦,像一根竹竿。军大衣太大了,穿在身上像披了一个帐篷。袖口破了,棉花从里面露出来,白花花的,像雪。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缝里黑黑的。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子。不躲闪,不害怕。

    “你打算怎么办?”王旭问。

    “不办。就这么活着。”

    “你不怕先生的念?”

    “不怕。它在我身上待了二十年了。早就习惯了。”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吧。”

    “去哪儿?”

    “随便。别待在这儿了。这儿太脏了。”

    陈小军笑了一下。他的牙齿很黄,缺了一颗门牙。那是他第一次笑。

    “好。”

    他走出仓库。阳光照在他身上,军大衣上的灰在光里飞。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王旭。”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他走了。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飘,像一面旗。王旭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走远。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巷子很长,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黄了,干巴巴的,在风里沙沙响。陈小军的影子在地上移动,越来越短,最后消失了。

    大伯站在电动车旁边,手里夹着烟。烟雾被风吹散了。

    “走了?”

    “走了。”

    “他身上的心脏呢?”

    “没拆。”

    “为什么?”

    “他不想拆。”

    大伯没再问。王旭坐上电动车后座,抱着大伯的腰。电动车开出去,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把脸埋在大伯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陈小军说的话。先生救了我的命。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他不知道对不对。但他知道,陈小军不会拆了。

    回到殡仪馆。妈妈在院子里扫落叶,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铺了厚厚一层。扫帚在水泥地上划,沙沙沙的,声音很大,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把落叶扫成一堆,堆在墙根。落叶干了,黄了,卷起来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

    “那个人的心脏拆了吗?”

    “没拆。”

    妈妈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