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殡仪馆写作业 > 第六十七章 拆解
    陈建国跟着王旭回了殡仪馆。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大楼,看着三楼值班室的窗户。窗台上挂满了纸鹤,风一吹,翅膀轻轻扇动。

    “你就住这儿?”他问。

    “嗯。”

    “不怕?”

    “怕什么?”

    陈建国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戴着黑手套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的,像假肢。

    上楼。值班室。妈妈看到陈建国,愣了一下。大伯正在看电视,扭头看了他一眼。林生靠在墙角,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陈建国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吧。”王旭说。

    他走进来,站在桌前,不知道坐哪儿。大伯拉过一把椅子,他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王旭把笔记本翻开,找到“拆解”那一页。林远写得很详细。怎么拆,用什么工具,先拆哪一部分,后拆哪一部分。拆完之后伤口怎么处理,用什么药,怎么防感染。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像一本手术手册。

    “你的手是什么时候缝上去的?”

    “2000年。”陈建国说,“二十多年了。”

    “排异反应严重吗?”

    “刚开始很严重。肿,疼,发黑。后来吃药控制住了。再后来慢慢就不疼了。没知觉了。”

    “药呢?”

    “断了。仓库被封了,买不到了。”

    王旭想了想。“如果拆了,你的手就没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陈建国抬起头,“但留着更怕。留着它,我就永远欠先生的。他死了,我也欠他。”

    王旭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有红血丝,眼袋很深,但眼神不躲闪。

    “明天拆。”王旭说。

    “你会拆?”

    “林生会。他以前是医生。”

    林生睁开眼。他看着陈建国,又看了看王旭。他没说话。

    晚上,王旭把拆解的步骤抄在一张纸上。工具:手术刀、止血钳、缝针、缝线。药:麻药、抗生素、消炎药。大伯从社区医院找了一个认识的医生,借了一套工具,又开了一些药。医生问干嘛用,大伯说给狗做手术。医生看了看他,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值班室被清空了。桌子和椅子搬到走廊,长椅搬到墙角。窗户打开,通风。林生穿上白大褂——大伯从医院借的,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他用皮筋把袖口扎紧,戴上手套,戴上口罩。手术刀在灯光下反着光。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把左手放在桌上。

    “不用麻药。”他说。

    “会很疼。”

    “这只手没知觉。不疼。”

    林生看了看王旭。王旭点了点头。林生用刀片割开手腕处的缝线。黑线断了,皮肤裂开一道口子。没有血。那只手和手臂之间,只有一根骨头连着。林生用钳子夹住骨头,轻轻一拉。骨头脱开了。

    陈建国哼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突然少了点什么东西的感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处有一个窟窿,黑黑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缝上。”王旭说。

    林生缝伤口。一针一针,很慢,手很稳。缝完了,用纱布包好。那只拆下来的左手放在托盘里,手指蜷着,像一只死掉的蜘蛛。

    陈建国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不疼。”他说。

    “以后也不会疼了。”王旭说。

    陈建国站起来,把右手插进口袋。他看了看那只拆下来的手,又看了看王旭。

    “谢谢。”

    “不用谢。”

    他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上缠着白纱布,很干净,没有血。

    “其他人,能找到吗?”

    “能。”

    “找到了,能帮他们拆吗?”

    “能。”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