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殡仪馆写作业 > 第三十六章 枯井
    王旭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大伯正在院子里劈柴。那把锈斧头已经变成了普通的劈柴斧,大伯用它把老槐树的断枝劈成段,码在墙根。

    “回来了?”大伯直起腰,擦了擦汗。

    “嗯。”

    “找到苏先生了?”

    “找到了。”王旭把电动车停好,“他快死了。”

    大伯的手停了一下。“怎么?”

    “先生的念在他身上,吃他的命。先生不死,他就得死。”

    大伯没说话。

    王旭走进大楼,上楼。妈妈在值班室里叠衣服,林生靠在墙角,闭着眼睛。

    “我拿到钥匙了。”王旭把钥匙放在桌上。

    妈妈看了一眼钥匙。“这是什么钥匙?”

    “古墟后门的钥匙。从老宅后面的枯井进去,直接到树的后面。不用过大堂和柱子。”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去?”

    “明天。”

    “我跟你去。”

    王旭看了看她。“你不能去。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好了。”

    “没好。”

    “好了。”妈妈站起来,走了几步。走得很稳,比前几天稳多了。但王旭看到她扶着墙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走平路可以。古墟里不是平路。有窄路,有斜坡,有石头。你走不了。”

    妈妈没有说话。

    林生睁开眼睛。“我跟他去。”

    王旭看着林生。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胸口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你能走吗?”

    “能。”林生站起来,走了几步。走得很稳。

    “行。”

    大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大伯,你在外面等。”王旭说,“我和林生进去。天黑之前不出来,你们就报警。”

    “报警没用。”

    “那就别出来。”

    大伯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王旭就醒了。他把斧头用布包好,放进书包。手电筒换了新电池。地图揣进口袋。钥匙挂在脖子上。

    林生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帽子还是压得很低。

    “走吧。”

    两人下楼。大伯和妈妈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大伯骑电动车,王旭坐中间,妈妈坐最后。林生骑自行车跟在后面。

    城东老宅。后门。

    后门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草。草很高,齐腰。王旭拨开草,走到荒地的中间。地上有一口井,井口被石板盖住了。

    他把石板推开。井口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是这儿?”大伯走过来。

    “嗯。”

    王旭把手电筒打开,照进井里。井不深,大概三四米,井底是干的,堆着一些枯叶和碎石。井壁上有一个洞,不大,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王旭把书包先放下去,然后抓住井沿,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脚底震了一下,膝盖有点疼。他蹲下来,把手电筒照进井壁上的那个洞。

    洞里是一条通道。很窄,只能爬着过去。风从洞里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霉味。

    林生也跳下来了。他蹲在王旭旁边,看着那个洞。

    “你以前走过吗?”王旭问。

    “没有。先生不让人走这条路。他说这是他的后路。”

    “那就今天走走。”

    王旭钻进洞里。洞很矮,他趴着,用手肘撑地,一点一点往前爬。石头硌着膝盖,很疼。手电筒的光照在前面,洞里有很多分叉,但地图上标得很清楚——第一个分叉往左,第二个往右,第三个直走。

    他数着。

    一个左。两个右。三个直。

    爬了大概十分钟,洞变宽了,能弯腰走了。又走了几分钟,能直起身了。

    前面有光。灰白色的,像阴天。

    王旭走过去。

    古墟之心。

    但不是他来过的地方。他在树的后面。树干很粗,树皮上那个人形还在,蜷着,不动。

    王旭站在树后面,看着那棵树。

    树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一圈。树干上长出了新的枝条,枝条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像手指。树根从地面鼓起来,像一条条蛇,向四周蔓延。有一根树根已经伸到了远处的石壁上,钻进了石头里。

    树在长。

    王旭从书包里拿出斧头,握在手里。

    林生走到他旁边。“从哪儿砍?”

    王旭看着地图。红圈在树根的一个位置——树根分叉的地方,最细的那根。

    “那里。”他指了指。

    两人走过去。那根树根不粗,像成年人的手臂,从主根上分出来,向远处延伸。树根表面是黑色的,很光滑,像涂了一层油。

    王旭蹲下来,用斧背敲了敲树根。

    “咚。”

    声音很闷,像敲在木头上。

    他举起斧头,用力敲下去。

    “啪!”

    树根裂了一道缝。黑色的汁液从缝里流出来,很稠,像糖浆。味道很怪,甜的,又苦的,像熬糊了的药。

    王旭又敲了一下。

    “啪!”

    缝更大了。汁液流得更多,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第三下。

    “啪!”

    树根断了。断口处流出很多黑色的汁液,流到地上,渗进土里。

    树干上的人形动了一下。树皮鼓起来,又凹下去,像在喘气。

    王旭站起来,看着那棵树。

    树还在。人形还在。

    但树根断了。那根伸向远处的树根,从断口处开始萎缩,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从末梢开始往回缩,越来越细,最后消失了。

    “还有多少根?”林生问。

    王旭看着地图。红圈只有这一个。

    “就这一根。”

    “那砍完了?”

    “砍完了。”

    王旭看着那棵树。树干上的人形不动了。树皮的鼓起也平了。但树还在。没有死。

    “它没死。”王旭说。

    “树根断了,它长不出去了。但它还活着。”林生也看着那棵树,“先生的念在树里。树活着,念就在。念在,先生就不会死。他还会想办法出来。”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把树烧了。”

    “烧不掉。它吸了很多死人的气。火点不着。”

    “那就等。等到它自己死。”

    林生看了看王旭。“它不会自己死。它会一直长。长得慢,但一直在长。”

    王旭把斧头放回书包。

    “走吧。”

    两人从洞里爬回去。井口的光很亮,刺得王旭眯起了眼睛。

    大伯和妈妈在井边等着。

    “怎么样?”大伯问。

    “树根断了。它出不来了。”王旭爬出井口,“但它还活着。”

    妈妈伸出手,拉他上来。

    王旭站在井边,回头看了一眼井里的那个洞。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风吹过来,草沙沙响。

    他把石板盖回井口上。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