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殡仪馆写作业 > 第二十四章 天亮之前
    王旭没有睡着。

    他躺在地上,听着值班室里的声音。大伯的呼噜声停了,换成了磨牙。咯吱咯吱,像老鼠在咬木头。林生的呼吸还是很稳,妈妈翻了个身,被子沙沙响。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在灯光里像一条黑色的蛇。王旭盯着它,眼睛干涩,但没有睡意。

    他想先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回来的时候,你妈、你大伯、那个缝起来的人,还有你——一个都跑不掉。”

    跑不掉。

    王旭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大伯第一个醒。他抬起头,脸上有报纸印的红印子。看了看王旭,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林生。

    “你昨晚出去了?”他问。

    王旭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门没关好。”大伯说,“我半夜醒了一次,门缝里有风。”

    王旭坐起来。

    “先生来了。”

    大伯的脸沉了下来。他看了看妈妈,妈妈还在睡。他压低声音:“在哪儿?”

    “院子里。老槐树下。”

    “他进来了?”

    “没有。他进不来。殡仪馆里死人太多,他也是死人,进不来。”

    大伯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只松了一半。

    “他来干什么?”

    “来杀我。”

    大伯的手攥紧了被子角。

    “他说他的身体还在古墟里,被那些缝合人压着。魂出来了。他来杀我,因为怕我活着。”王旭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杀成。他的魂撑不住了,散了。”

    “散了?死了?”

    “没死。身体还在古墟里,魂还会回来的。”

    大伯沉默了。

    妈妈翻了身,睁开眼睛。她看到王旭和大伯在说话,坐起来。

    “怎么了?”

    “先生昨晚来了。”王旭说。

    妈妈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王旭,看了几秒。

    “你没事吧?”

    “没事。”

    妈妈下了长椅,去倒水。热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的,她倒了一杯,递给王旭,又倒了一杯给大伯。

    “那个先生。”妈妈说,“他想要你的眼睛?”

    “对。”

    “不能让他得逞。”

    “我知道。”

    林生也醒了。他靠着墙,没有动,但眼睛睁着。那双妈妈的眼睛,在晨光里黑得发亮。

    “先生的身体。”林生开口了,声音沙哑,“被压在古墟里。那些缝起来的人,能压他多久?”

    王旭摇头。“不知道。他说压不了太久。”

    “那我们就得在他出来之前,把古墟封死。”

    “怎么封?”

    林生想了想。

    “古墟的门需要两块令牌才能开。把令牌毁了,门就打不开了。”

    “令牌在我这儿。”王旭从脖子上取下那块刻着“炼”字的令牌,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刻着“死”字的令牌。两块令牌放在桌上,黑得发亮。

    “怎么毁?”大伯问。

    林生摇头。“不知道。石头做的,砸不碎。火烧不化。先生试过。”

    “那他怎么进去的?”

    “他本身就是鬼。鬼能穿墙。门挡不住他。但他身体是人。人的身体进古墟,需要令牌。他的身体被困在里面,魂出来了。只要门不开,他的身体就出不来。魂没地方回,慢慢就会散。”

    “那就把门封死。”王旭说。

    “怎么封?”

    王旭看着手里的令牌。两块。一左一右,放在门的两个凹槽里,门就开了。

    “把令牌藏起来。”他说,“藏到先生找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他找不到?”大伯问。

    王旭想了想。

    “古墟。”

    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旭把令牌收进口袋,站起来。

    “我去上学了。”

    “今天还上?”大伯看了看窗外。天刚亮,云很厚,像是要下雨。

    “上。”

    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妈妈一眼。

    “妈。”

    “嗯。”

    “你别出去。白天也别出去。先生白天不会来,但他可能有帮手。”

    “我知道。”

    王旭走了。

    电动车骑出殡仪馆大门。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天上那层云越来越厚,像一块灰布把天蒙住了。

    他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还没开始。小胖已经在了,趴在桌上补作业。

    “你又没写?”王旭问。

    “写了。撕了。”

    “为什么?”

    “写错了。”小胖头都没抬,“你怎么天天这么早?”

    “睡不着。”

    “你妈不搂你睡?”

    王旭没回答。他把书包放下,坐到座位上。

    小胖抬起头。

    “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

    “骗人。你昨晚哭了吧?”

    “没有。”

    “你每次撒谎,眼睛都不看人。”

    王旭看着小胖。

    “真的没有。”

    小胖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低下头继续补作业。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数学课。

    王旭看着黑板。黑板上写满了算式。35加47。82。他记得这个数。

    他低下头,翻开课本。课本第一页,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王旭,二年级三班。字歪歪扭扭的,是开学的时候他自己写的。

    他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我妈回来了。

    写完,他看着那四个字。铅笔字,淡淡的,随时可以擦掉。

    但他不会擦。

    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让大家朗读课文。王旭跟着念,嘴巴在动,声音出不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块令牌。

    冰凉的。扎手。

    先生要他的眼睛。先生还要他死。

    但他还活着。妈妈回来了。大伯在。林生在。王雪也在。

    他不是一个人。

    放学铃响了。王旭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

    电动车停在校门口。大伯坐在车上。

    “你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来的。”

    王旭跳上后座。

    电动车开出去。风比早上更大了,天上那层灰布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明晃晃的。

    “大伯。”

    “嗯。”

    “先生还会再来。下次来,他不会再一个人了。”

    大伯的手把紧了一下。

    “那我们就等他来。”

    王旭看着前方的路。阳光太亮,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两块令牌。

    冰的。

    但他的血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