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安平公主

    最后一条是他现编的,但说得斩钉截铁,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皇帝凝视着贾琅。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十年不娶!朕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做到!”

    “安平那孩子性子倔。她若执意要嫁你,朕可不一定拦得住。你自己看着办吧。”

    贾琅叩首,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出宫后,夏太监送贾琅。

    走了半路,夏太监忽然凑近了些。

    “琅哥儿,刚才你跪在那儿说十年不娶的时候,安平公主就在屏风后头听着。”

    贾琅脚步一停。

    夏太监看了他一眼。

    “公主还说十年等得起,这话陛下也听见了。”

    贾琅站在宫道上,半晌没动。

    “夏公公,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就咱家,陛下,公主本人,还有,现在多了个你。”

    夏太监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有点同情。

    “琅哥儿,你这回怕是甩不掉了。”

    金殿拒婚之后,贾琅连着好几天没往宫里去。

    有折子要递就让陈幕僚代跑,有宴请一概推说闭门读书。

    皇帝那边也没再召他,倒是夏太监又来过一回,送了几匹宫缎,说是皇后娘娘赏的,别的什么也没提。

    贾琅把宫缎交给黛玉收进库房,转身就把自己关进了泥鳅胡同旧宅的书房。

    他是定国公不假,但定国公是军功爵,不是科举功名。

    在文官那套体系里,进士出身才是硬通货。

    没有进士头衔,就算爵位再高,进了朝堂那些文官嘴上叫你一声国公爷,心里未必真把你当回事。

    何况他还指着将来入阁办事,没有科举正途的出身,走到哪都矮人一头。

    春闱就在眼前。

    贾琅把琅琊阁的事全甩给了黛玉和宝钗,府里的事交给两个幕僚,自己搬了张书桌放在旧宅书房正中间,从早坐到晚。

    消息传出去,外头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定国公已经是国公了,还肯放下身段去考进士,这是对科举的尊重,给天下读书人做了个样子。

    也有人说,他已经是军功爵,再中个进士,文武双全,朝堂上还有别人的活路吗?

    还有几个在茶馆里摇扇子的闲人,说得更难听。

    陛下是不是想让定国公中了进士之后直接入阁?这科举,怕不是走个过场?

    这些话传到贾琅耳朵里,贾琅也全当听个乐。

    贾青在一旁开口。

    “琅儿哥,这最近的风声......要不要让人出去压一压?”

    贾琅挥了挥手。

    “这倒不必。”

    “嘴长在别人身上。考卷是我自己写的,名次是考官给的。有功夫管闲话,不如多看两页书。”

    与此同时,忠顺亲王府里,水溶正坐在书房里跟一个人喝茶。

    那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

    但能在忠顺亲王书房里喝茶的人,自然不是什么教书先生。

    礼部侍郎孙文渊。

    今年春闱的主考官。

    “孙大人,这次春闱,陛下钦点你当主考,本王可是在陛下面前替你说了不少好话。”

    孙文渊放下茶盏,欠了欠身。

    “王爷栽培之恩,下官铭记在心。”

    水溶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套。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几个名字,他用手指在其中一行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人,也会参加今年的春闱。”

    孙文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定国公?”

    “对。本王不是要你不让他中。他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若直接落了他的卷子,陛下必然过问,到时候谁也不好收场。”

    “本王只是觉得,他毕竟才七岁,年轻人嘛,太过顺遂不是好事。中是可以中,但名次不用太高。三甲末尾,赐同进士出身,够他用了。”

    孙文渊没有立刻接话。

    三甲末尾,同进士出身,这跟落榜的区别其实不大。

    同进士在官场上的天花板很低,翰林院进不去,内阁更不用想。

    就算贾琅是定国公,有了军功爵傍身,科举出身不好看,日后在文官体系里终究是个短板。

    “王爷,贾琅的文章......下官在邸报上看过几篇。”

    “所以呢?”

    “不太好压。”

    水溶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孙大人,你是主考官。阅卷的规矩你比我懂。一篇文章好不好,不同的人看法不同。你说它平平,它自然就平平。”

    孙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下官明白了。”

    会试在贡院举行。

    三天两夜,九天三场。

    第一场四书文三篇加五言八韵诗一首,第二场五经文四篇加诏诰表判各一道,第三场策问五道。

    贾琅背着考篮走进贡院号房的时候,门口的搜检官认出他来,愣了一下才例行公事地检查了考篮。

    旁边的考生纷纷侧目。

    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定国公也来考。

    有人哼了一声没说话,也有人远远朝他拱了拱手。

    号房门在他身后关上。

    第三场,策问。

    贾琅展开试卷,先看题目。

    策问第一题:论西南边事善后。

    策问第二题:论漕运利弊与改革。

    他把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西南边事,他就是从西南回来的。

    漕运......琅琊阁的商队天天跟漕运打交道。

    贾琅铺开考卷,提笔蘸墨。

    贾琅落笔写的第一行字是。

    西南之要,在定不在取。

    以商固边,以教化夷,以屯养兵,十二字可定西南二十年太平。

    每一个字后面,都跟着柳州实地的数据和案例。

    屯田用了多少亩,归义军多少人,边贸关税定在几成合适。

    不是纸上谈兵,是他在柳州城头,在中军大帐,在盘蛇河边亲眼看过亲手摸过的。

    策问写完之后,他觉得笔下的字迹微微发亮。那是【生花妙笔】在笔尖上轻轻跳动。

    阅卷房里,孙文渊拿到了贾琅的卷子。

    糊名誊录之后,他本来认不出哪份是贾琅的。

    但贾琅那篇西南边事策论,他读了三行就认出来了。

    而是这篇策论里写的东西,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写。

    孙文渊读完第几遍后顿时感到心惊。

    卷子上不光写了柳州之战的善后方略,还写了茜香国各部落的世系,盘蛇河的水文,屯田的具体亩数和产粮估算。

    孙文渊在礼部待了十几年,阅过的策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有见过哪个考生能把边境实务写到这个程度的。

    孙文渊把卷子放到一边,想等一等再看。

    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万一后面有更好的卷子呢?

    到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贾琅的名次往后挪一挪。

    等了两天,没有。

    孙文渊回到值房,把那份卷子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他不能不评它为第一会元。

    阅卷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阅卷房里还有其他四位阅卷官,每人独立批阅,最后汇总排名。

    其中两人是张廷玉的门生。若他硬把这份卷子压到三甲,那两个人必然起疑。

    一查一个准。他是主考官,在主考官的位置上做手脚,一旦被揭出来,不是丢官的问题,是掉脑袋的问题。

    忠顺亲王的面子再大,也大不过他自己的脑袋。

    放榜那天,贾琅站在贡院外的榜墙前。

    不出意外,这榜首定是贾琅。

    这是小三元之后,再添一元。

    ......

    孙文渊去忠顺亲王府复命的时候,脸色比往常白了几分。

    水溶听完他的汇报,没有说话。

    “不是下官不尽力。”

    “实在是他的文章太好。其他四位阅卷官都给了第一,下官若给低分,反而显得刻意。况且其中两位是张阁老的门生,下官不敢在他们眼皮底下做手脚。”

    水溶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还是没有说话。

    “孙大人辛苦了。这事不怪你。”